时间: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黄昏;人物:朱由检,三十三岁。
“北坎上有几个人?”
朱由检没有抬头看北侧沟坎。他仍坐在短架布兜里,右腿外翻,右膝隔着旧布抵在贴地的短架右杆旁。
横木下的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黑缝里传来一阵压低的喘息。那人刚才托过横木,呼吸比开口前更重。
“听不清人数。”沙哑男人说道,“一前一后,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
他只说了自己能听见的东西,没有顺着朱由检的话乱报人数。
朱由检继续问:“他们走到横木上方了?”
“还没有。正往南边低处走。”
“低处离这里多远?”
“隔一个土包。上头踩实了,下面会落灰。”
朱由检看向骑马人。
骑马人还在短架左侧,用右臂托着朱由检的后腰。他没有抬头,只把脸转向南侧沟坎。风从沟沿刮过,枯草彼此摩擦,声音细碎,很容易把脚步盖住。
众人等了几息。
南侧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枯草折断的脆响。
紧接着,几粒冻土从前方沟壁滚下来,落在横木南面。土粒没有滚到主队脚边,只在沟弯另一侧停住。
骑马人压低声音:“是前面。”
槽内男人说的方向对上了。
这只能证明北坎上确实有人前绕,仍不能证明他愿意帮主队。
朱由检看向宽板。
卢照山的尸身仍平躺在板上。陶成器伏在板尾旁,水边女人守在尸身右侧,沈满仓跪在左侧头颈处。宽板虽然退开半掌,却把弯口堵得严实。朱由检的短架、车下活口和队尾众人全被堵在后面。
追踪者一旦从南边找到下沟处,主队会被夹在宽板与土坎之间。
“槽里的人。”朱由检说道,“横木左边能不能过一个横躺的人?”
黑缝里安静片刻。
“板过不去。人贴着土坎,脚先往南,能送过去。”
“南面有没有放人的地方?”
“过木头以后,右坎底下有一块干窝。只能放一个人。”
沙哑男人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往南没有了。”
朱由检没有追问干窝通向哪里。
眼下要先把卢照山和宽板分开。宽板空出来以后,尸身能够贴着横木左边送过弯口;宽板则不再往前拖,直接留在这里。这样既能腾出弯口,也能用宽板挡住后方视线。
代价也很清楚。
这块宽板一旦留下,主队便永远少了一件能够拖运伤员和重物的东西。
“陶成器,把板上的卷布解下来。”朱由检说道,“尸身放到卷布上,从横木左边送过去。宽板不带了。”
陶成器抬起头。
“留在弯口?”
“斜过来,板头抵住北侧土坎,板尾压住沟底。别碰横木。”
空宽板斜在弯口里,追踪者即使从后方下来,也要先处理这块板。板底还会遮住主队越过横木后的部分痕迹。
陶成器看了卢照山一眼,点头说道:“明白。”
宽板上的卷布已经磨得起毛,边缘还裂了两处。陶成器没有硬扯。他从板尾开始,一寸一寸将卷布从木角下抽出来。
卷布原本垫在卢照山身下。要将整块布抽出,必须先把尸身抬离板面。
“水边女人守右肩,只用左腿。”朱由检说道,“沈满仓托住头和左肩。陶成器从脚下抽布。只抬一次。”
水边女人把受伤的右腿向后拖开,左膝跪上硬土。她用双手托住卢照山右肩,身体重量全压在还能承力的左腿上。
沈满仓的两只手已经沾血。他不再攥卢照山的衣领,而是把右前臂垫到后颈下面,用左手托住左肩。掌心伤口一碰到卢照山的衣料,手指便跟着发抖。
“抬。”陶成器说道。
水边女人和沈满仓同时发力。
卢照山的上半身离开宽板不到一掌高。尸身已经不能自己维持姿势,头颈向后垂去。沈满仓用右前臂稳住后颈,掌心的血顺着腕侧流进袖口。
陶成器迅速将卷布从卢照山背下抽出,铺到宽板左侧。
“放。”
卢照山重新落下时,后脑没有碰到木板。沈满仓一直托到卷布承住头颈,才慢慢抽回手臂。
水边女人将卢照山两条手臂放直。她又拉平尸身胸前的衣襟,把左肩那片已经干硬发黑的伤布遮住。
没有人哭。
常顺仍压着车尾活口的左腿。秦大河仍用右前臂锁住活口右肩。队伍后方,温迟、冯知数和梁济川也没有放松车下活口。
朱由检看着卢照山被放到卷布上。
“三爷”两个字已经不会再从那人口中出来。
“送他过弯。”朱由检说道。
陶成器先从横木左侧挤过去。
横木左端紧抵土坎,只留下一个侧身空隙。陶成器收腹贴住沟壁,先迈过横木边缘,再转身蹲到南侧。他的后背擦下薄薄一层冻土,沟壁上的裂缝没有继续扩大。
“这边能接。”陶成器说道。
沈满仓抓住卷布头端,水边女人守住卢照山右肩。两人没有抬尸身,只把卷布向横木左侧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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