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站起来了。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个关节的舒展,每一寸衣袍的拂动,都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在这一刻,整个曲水园,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停了。
水声歇了。
就连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士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无数道目光,汇聚成了实质。
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笼罩在苏辰的身上。
吴道子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忧虑。
这道题,是苏辰自己抢过来的。
可抢过来,和能答好,是两回事!
边塞诗!
何其难!
没有真正去过边塞,没有亲身体会过那份苍凉与壮阔,没有见过那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空洞的,是苍白的!
是无力的!
只会沦为更大的笑柄!
李清焰的手,死死地按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的心脏,甚至跳得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快!
而更多的人,脸上则是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玩味表情。
他们想看看,这个搅动了京城风云的年轻人,究竟要如何收场。
尤其是周明。
他那张因得意而略显扭曲的脸上,挂着怨毒而又快意的冷笑。
一个自幼在江南水乡,在那些亭台楼阁,在那些温香软玉中长大的家伙。
能写出什么边塞诗?
怕不是要写什么“边塞的月亮也像江南的姑娘一样温柔”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苏辰搜肠刮肚,面红耳赤,最终却只能憋出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腐诗句,然后被全场嘲笑的狼狈模样!
这个陷阱,本就是死局!
你苏辰再能言善辩,再能偷换概念,终究,还是要用作品说话!
而作品,是不会骗人的!
然而。
苏辰,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园林中的亭台楼阁,穿透了这京城的万里繁华。
他看到了北境那连绵不绝的,如同巨兽脊背般横亘天际的阴山。
看到了那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和那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古老关墙。
他的胸中,那颗“仁心文胆”,与这天地间,那股属于家国,属于征伐,属于守护的磅礴气运,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气,自他的胸中,勃然而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需要苦思冥想。
他只是踱步到了场地的中央。
在那万众瞩目之下,在那无数或审视,或轻蔑,或期待的目光之中。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如金石相击,铿锵有力!
掷地有声!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仅仅十个字!
嗡!!!
一股无比苍凉,无比广阔,无比雄浑的恐怖意境,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轰然炸开!
刹那之间!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他是王侯公卿,还是大儒名士,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离了这风和日丽的曲水园!
他们的眼前,不再是小桥流水,不再是亭台楼阁。
而是那万里之上,与天相接的无尽青色云海!
是那云海之下,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般,散发着死亡与寒意的,被常年积雪覆盖的巨大山脉!
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就那样伫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它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孤独!
从那孤城之上,一个戍边将士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风沙,遥遥地,望向那座传说中,代表着故乡与文明的,玉门关的方向!
这,不是想象!
这不是辞藻的堆砌!
这是……画面!
是真实到让人窒息的画面!
是一种身临其境的,恐怖的代入感!
只一句诗!
便将边塞那份独有的,广阔无垠的寂寥,与戍卒那份无言的,思归的愁绪,描摹到了极致!
场中那几位出身行伍,甚至亲自去过北境的老将军,浑身猛地一颤!
他们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因为这句诗,所描写的景象,他们……见过!
他们真的见过!
周明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怎么……可能?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凛冽寒风般的雄浑气魄,是什么情况?!
然而,苏辰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就在那股苍凉的意境,刚刚攫取了所有人心神的瞬间。
他那充满了金石之声的吟诵,陡然拔高!
声调,由沉郁顿挫,猛地转为了高亢激昂!
如同沙场之上,陡然响起的战鼓与号角!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登终不还!!!”
轰!!!!!!
如果说前两句,是让众人看到了一副苍凉壮阔的边塞画卷。
那么这最后石破天惊的十四个字,便如同一柄烧得赤红的,携带着十万将士怒吼与怨气的上古战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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