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姓王的巡考官,正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在甲字号的甬道里来回踱步。
他姓王,单名一个翰字,是翰林院的一名普通待诏。
说得好听是官,其实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职。
年轻时也曾有过几分才气,只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最后靠着族中叔伯的关系,才在礼部谋了这么个养老的差事。
人一旦失意久了,心也就冷了,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刻薄与轻蔑。
尤其是对这些还在名利场里苦苦挣扎的年轻后辈。
“哼,又一个哭的,心理素质如此之差,还考什么功名?”
“这个,更可笑,连墨都研不匀,急得满头大汗,蠢货!”
王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点评,那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满是不屑。
考场里的众生百态,他见了不下十届,早已麻木。
就在他迈着四方步,晃悠到甲字七十三号号舍门口时,他本是想跟往常一样,例行公事地朝里面瞥一眼,然后继续他那毫无意义的巡视。
可就是这一眼,他那慢悠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瞬间瞪圆!
那浑浊的老眼里,原本那份漫不经心的轻蔑,在短短一息之间,便被一种名为“惊艳”的情绪所取代,紧接着,化作了浓浓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间昏暗、肮脏,弥漫着酸腐气味的小小号舍里。
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正襟危坐,神情平静得,不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生死的科考,倒像是在自家那窗明几净的书房里,随意挥毫。
真正让王翰心神剧震的,是那张已经写了小半的,雪白的卷面!
是那上面的字!
王翰自己,就是靠着一手还算过得去的书法,才博得了叔伯的青睐。
他练了一辈子的字,自诩眼光毒辣。
可眼前这卷面上的字,却让他那点可怜的自负,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字迹,初看之下,是无比工整的馆阁体,中正平和,大气端庄,完全符合科场的要求。
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每一个字的筋骨里,都透着一股颜真卿的厚重雄浑,如山岳般,不可动摇!
在那笔画的转折与牵连之间,又带着一丝王羲之《兰亭序》才有的,那种行云流水,道法自然的飘逸与洒脱!
更可怕的是!
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之上,竟还隐隐笼罩着一层……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而是一位刚刚从尸山血海的沙场上归来,身上还带着未干血迹的绝世猛将!
庙堂之高远,江湖之洒脱,沙场之刚猛!
这几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气质,竟是被无比完美地,熔于一炉!
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自成一派的……宗师气象!
王翰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这……这是谁的字?!”
“京城之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书法大家?!”
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翻!
他下意识地将身体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张卷面,想看看能写出这等神仙字迹的人,文章写得到底如何。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开篇的第一句上。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当看清这行字的瞬间,王翰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那刚刚因为书法而升起的惊艳与敬佩,瞬间,被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所取代。
“狂悖!简直是狂悖至极!”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六国为何而亡?此乃千古悬案,其间涉及君王、将相、天时、地利,盘根错节,何其复杂!岂是你区区一句‘弊在赂秦’就能概括的?”
“又是一个试图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狂生罢了!”
王翰在心中,鄙夷地冷哼了一声。
他本想立刻拂袖而去,对这种连基本治史态度都不严谨的“异端邪说”,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可是,那如同磁石般的字迹,那开篇所展露出的,那种不容置辩的霸道气势,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眼球,让他鬼使神差地,又继续看了下去。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王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论证的切入点,简单,直接,却又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当他看到那一句——“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的时候。
王翰那颗早已在无数次官场倾轧中,变得冰冷麻木的心,猛地,被狠狠地刺痛了!
一股滚烫的热血,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为了家族,辛苦一生的曾祖父,看到了自己那寄予了家族全部希望,却最终名落孙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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