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没有立刻说话。
他也在看那份最新的《京华时报》,目光,正落在那篇名为《神探狄仁杰》的故事上。
他看得异常认真,甚至比看一份重要的军国奏报还要专注。
当他读到狄仁杰那句“真相,往往就藏在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里”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浑浊老眼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中,似乎有一瞬间的惊艳,但更多的,是一种智者对另一种智慧的审视与……警惕。
不过,这丝异样仅仅是昙花一现。
他终究还是缓缓地,放下了报纸,轻轻摇了摇头。
他同意自己门生们的看法。
那个叫苏辰的年轻人,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鬼才。
他另辟蹊径,试图用故事来影响人心,从而撼动法理的根基,这一手,堪称绝妙。
只可惜,他选错了战场,也高估了人心的力量,更低估了“法”的重量。
舆论终究只是舆论,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
在绝对的“程序正义”面前,在国家这台一旦开动,便无人可挡的暴力机器面前,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不值一提。
“不必理会。”
王安石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让他继续演他的独角戏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门生,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加紧准备公审之事,将所有卷宗、供状、证词,再反复核查。本相要求,此案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无懈可击,成为足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法学之士都挑不出半点瑕疵的铁案!”
“是,老师!”
钱峰等人齐声应诺,神情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宫倾颓,儒家一败涂地的那一天。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份根植于骨髓的傲慢,这份对程序正义的迷信,以及对人心的极度轻视,为他们即将到来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惨败,亲手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
法家众臣沉浸在智珠在握的自负之中,笃定地等待着公审之日的到来。
在他们看来,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垃圾时间。
他们只需好整以暇,备好瓜子茶水,欣赏那个叫苏辰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那座摇摇欲坠的东宫,是如何在“国法”的铡刀下,被一片片凌迟处死。
然而,这群庙堂之上的肉食者永远不会明白。
真正的战争,往往发生在他们看不见的,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
就在他们放松警惕,甚至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的时候,一张由苏辰亲手编织,遍布整个京城的情报大网,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效率,疯狂运转。
数百名衣衫褴褛,看着毫不起眼的小乞丐,如同一滴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完美的幽灵,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听到任何谈话,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四海商行那些遍布各行各业的伙计,掌柜,也同时发动了起来。
他们用商人的精明与人脉,不动声色地,探查着每一条与案件相关的资金流向。
丐帮据点,那间破败却又守卫森严的地下石室里,灯火通明。
苏辰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前,神情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光。
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着一个个名字,一条条关系线,错综复杂,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就在这时,石室的门被推开。
耗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苏大哥!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那个畏罪自杀的库管,人叫王五!我们的人,把他家隔壁的王大妈,还有街口卖酒的李老头,全都给摸了一遍底!”
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
“街坊邻居都说,王五这家伙,嗜酒如命,每个月一半的俸禄,都拿去换了酒喝!”
“但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赌钱!见着谁摇骰子都想上去踹两脚!”
“因为他那个死鬼老爹,就是个烂赌鬼,当年把祖上留下的三间瓦房,一夜之间就输了个精光!”
说到这,耗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
“一个恨赌博恨到了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赌博欠下巨债,还为此去偷军械,最后自杀?”
“这他娘的,根本说不通!”
耗子的话音未落,另一个身影,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正是沈万青。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与妩媚的商界女王,此刻的脸上,却满是生意场上才会有的精明与干练。
“苏总编,我这边,也有发现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果决,没有半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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