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年那一声沉稳的“复检”,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让校场上那即将彻底沸腾的汹涌群情,瞬间冷却了片刻。
面如死灰的军需官许茂,听到这两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要瘫软在地,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场面上看,主帅韩松年亲自出面,下令彻查,这已经是给了苏辰、给了李家军、给了全关将士一个天大的面子。
这似乎是一次各退一步的妥协。
可苏辰和李清焰心里都明镜似的,真正的刀口,此刻才算真正对上。
果然,韩松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开口。
“军粮之事,兹事体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张辅。”
他点了副帅的名字。
“此事,便由你牵头,从军法处和军需营各抽调人手,组成查验队,即刻开始复检全仓!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军中一个交代!”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让自己最信任的副帅张辅,用自己麾下的军法处和本就有问题的军需营去“自查自纠”,这无异于让狼去看管羊圈。
他这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的结果,牢牢控制在一个可以收拾的范围内。
到时候,查出一些“疏漏”,丢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吏顶罪,再把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件事,也就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在场不少将领都看出了这层意思,但没人敢出声。
这是帅府内部的处置,是韩松年的权力范围,谁敢置喙?
然而,就在张辅躬身领命,准备立刻去调派人手时,苏辰那平静的声音,却像一根精准的钢针,再次扎了进来。
“韩帅深明大义,臣,佩服。”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一拱手,随即话锋一转,把所有人都想得到,却不敢说的话,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只是,此事已惊动全军,为示公允,也为让一线将士们安心。臣以为,此次复检,不应只由帅府一家执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到韩松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字一顿。
“复检,需由我赞画使、主帅府、以及各营抽调的士卒代表,三方共同查验,共同画押,方能服众。”
这话一出,整个校场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苏辰当众拦下粮车是点火,那么现在,他这句话,就等于直接往这盆火上,又浇了一勺滚油!
这已经不是在商量,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信不过帅府,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防止韩松年做手脚!
“放肆!”
韩松年还没开口,他身后几名嫡系将领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偏将更是厉声呵斥。
“苏辰!你一个文官,安敢揣度主帅,干涉军务!你这是何居心?”
“苏大人,你过界了。”
就连一直笑呵呵的张辅,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韩松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辰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掂量。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大人,连老夫,你都信不过?”
这个问题,阴险至极。
它把苏辰的制度要求,直接扭曲成了对他个人品行的质疑。
只要苏辰敢说一个“是”,那“不敬主帅、蔑视军法”的帽子,就能当场扣死。
李清焰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枪杆,手心渗出了细汗。
然而,苏辰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被逼到墙角的窘迫。
他迎着韩松年那迫人的目光,再次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锋利如刀。
“臣,不是信不过韩帅。”
“臣,是信不过那些敢在帅座眼皮子底下伸手,把前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的蛀虫!”
“蛀虫”二字,没有点名,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在场许多人的脊梁。
尤其是刚刚还在叫嚣的几个帅府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个词用得太妙了,它把矛头从韩松年身上完美地摘开,却又精准地钉死了他麾下所有可能存在问题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副帅张辅,终于再次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顾全大局、老成持重的口吻说道。
“苏大人,韩帅。下官以为,前线战事正紧,我等不宜为区区几袋粮草,在自家后院大动干戈,反倒让关外的蛮子看了笑话,影响我军士气啊!”
这话说的老辣至极,瞬间就把查案和“顾全大局”这对矛盾摆了出来,形成了一道道德枷锁。
言下之意,你苏辰再揪着不放,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顾大局,就是破坏北境的稳定。
然而,苏辰根本没被这套话术绕进去。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张辅一眼,只是再次对着韩松年,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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