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火油的成功试制,连同那台在校场上惊艳了所有人的配重投石机模型,像两股滚烫的热流,悄无声息地注入了燕云关这具早已被寒冷和麻木侵蚀的躯体。
而变化最显着的,莫过于那个终日与炉火、铁屑为伴的工匠营。
仅仅几天工夫,营地里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以往,这里是整个关城最死气沉沉的角落之一。
工匠们奉命干活,脸上总是带着一股逆来顺受的麻木,敲打声沉闷而拖沓,像是被鞭子抽着往前走的磨坊老驴。
可现在,这里却成了全关最热闹的地方。
那股子沉闷的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充满了创造与争执的活力。
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营地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鲁匠人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猪脑子!跟你说了这根横梁要用卯榫套接,谁让你用死钉的?想让苏大人的宝贝疙瘩飞上天吗?”
鲁匠人骂人的频率一点没少,可那嗓门,却比之前亮堂了不知多少倍,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劲儿,仿佛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原先那些只是埋头干活,多一句嘴都怕惹麻烦的工匠,如今也敢三三两两地围在苏辰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图纸前,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就在昨日,他们在组装投石机力臂上一处复杂的联动结构时,因为一个固定栓的设计,卡了足足半个时辰。
连鲁匠人都挠着头,想不出更省力的法子。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平日里总被嫌弃手脚慢、脑子笨的小学徒,怯生生地凑上来,用蚊子般的声音提了一句:“师傅……苏大人……要是……要是把这单栓,换成长短两条的双栓,一主一副,会不会……就不会卡得那么死了?”
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呵斥他“别瞎掺和”,苏辰却俯下身,认真地听完了他的想法,随即眼睛一亮。
他立刻让鲁匠人找来木料,当场照着那小学徒的思路试了试。
结果,那个困扰了他们半个时辰的卡顿问题,竟然真的被这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改动给解决了!
“好!好小子!你这脑子,今天总算没让驴给踢了!”
苏辰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拍了拍那小学徒的肩膀,朗声笑道,“所有人都记下!这个法子,以后就叫‘子母连环扣’!就记在这位小师傅的名下!”
这种不看资历、不看身份,只看你提的法子管不管用的风气,像一股清新的风,吹进了这个等级森严的军营,让所有工匠的心里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
几个平日里总觉得怀才不遇的老军匠,私下里聚在一起抽着旱烟,忍不住感慨:“这位苏大人,是真把咱们当人看,不是当成会喘气的工具。他不像别的官,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让咱们去送死。他是真弯的下腰,听咱们这些泥腿子说话。”
这股风气一旦形成,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惊人的。
信任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压抑了数年、早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问题,便如潮水般向苏辰涌来。
“苏大人,西段那座最高的箭楼,主支撑的木梁早就被雨水泡虚了,外面看着好,里头全是糟糠!我们上报了三次,每次批下来的都是些次等杂木,根本顶不住!”
“还有南墙那边的绞盘,齿口早就磨平了,转三圈滑两圈,每次吊运滚石都悬得很,早晚要出事!”
“军需仓那边新拨来的一批铁料,您得去看看!明面上是好铁,可我们一淬火就裂,根本是偷工减料的玩意儿!”
这些零碎、具体、却又致命的问题,一个个摆在苏辰面前。
它们单独看,似乎都只是些“小毛病”,可当所有这些“小毛病”汇聚在一起时,却勾勒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关于燕云关守城体系如何从根子上一点点腐烂的真实图景。
苏辰没有急躁,更没有许下“全部解决”的空头支票。
他只是拿来一卷长长的麻纸,让文吏在一旁记录,自己则耐心地听着每一个工匠的陈述,将所有问题按轻重缓急,一一分门别类地标注出来。
他不求能一下子把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修好,他只求先堵上那几个最致命的窟窿。
这几日,韩烈也像个幽魂似的,来工匠营看过两回。
他嘴上依旧骂骂咧咧,嫌这些修修补补的玩意儿太麻烦,可第二次来的时候,却忍不住把自己营里的弟兄们在实战中遇到的一个问题给带了过来——他们步营的制式方盾,在抵御蛮族重斧劈砍时,边缘的木框总是在同一个位置最先开裂。
苏辰听完,二话不说,直接拉着他和鲁匠人,三人蹲在地上,就着一块破木板,当场画起了受力分析图,硬是琢磨出了一个用交叉铁皮加固的改良方案。
韩烈临走时,脸色依旧很臭,可那句憋在嘴边的“多谢”,虽然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那点服气,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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