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军退兵的号角声在雪原上空消散之后,燕云关并没有立刻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那股由血巫战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压抑,依旧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附着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经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而第一个最显着的变化,是称呼。
战事稍歇,一名年轻的士兵在帮同袍包扎伤口时,忍不住低声议论:“今天可多亏了那位赞画使大人,不然咱们都得把魂丢在城墙上。”
旁边一名脸上还带着血污的老兵闻言,抬起头,纠正了他一句。
“是苏先生。”
老兵的声音不高,却异常认真,“以后,别叫什么大人了,叫苏先生。”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赞画使大人”到“苏先生”,不过是换了三个字,可在这座只认实力、不认官衔的边关军营里,其间的分量,却有天壤之别。
“大人”这个称呼,带着官阶的威压,带着朝廷的疏离,更带着一种“你是你,我是我”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而“先生”二字,在军中,却比任何官衔都更重。
它不看你腰间的官印,也不看你身后的背景。
它只看你这个人,有没有真本事,有没有担当,能不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站出来,替大家顶事。
这种称呼上的转变,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燕云关最基层的每一个角落。
伤兵营里,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绝望的死气,被冲淡了不少。
一名断了腿的老兵,竟真的找识字的文书,讨来笔墨,将那句“要留清白在人间”,歪歪扭扭地抄在一块撕下来的破烂衣角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床头。
老军医为他换药时,看见了这块“护身符”,浑浊的老眼闪了闪,嘴里嘟囔了一句:“苏先生这剂药,比我那十斤黄连都管用。”
火头营里,那几个最早跟着苏辰一起蹲在地上喝过稀粥的火头军,如今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再有新来的辅兵抱怨伙食差,他们便会把眼一瞪,压低了声音道:“知足吧你!苏先生都跟咱们吃一样的东西,你还想怎的?有那力气,不如琢磨琢磨,下回怎么多杀两个蛮子!”
工匠营那边,鲁匠人更是干脆。
他把苏辰之前画的那些图纸,全都用油布仔细包好,锁进了自己从不离身的工具箱里。
谁想看一眼,都得先经过他的同意。
他逢人便说:“这可是苏先生的宝贝,谁敢给我弄坏一角,我把他手指头剁了当柴烧!以后都记住了,只要是先生敢画出来的东西,我老鲁就敢带着弟兄们给做出来!”
就连韩烈,这位桀骜不驯的“烈火将军”,在战后的军议上再见到苏辰时,那张总是板着的臭脸依旧没有半分缓和。
可当他不得不开口汇报东段战损时,那句憋在嘴边的“苏大人”,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终还是硬邦邦地换成了三个字。
“苏先生。”
他喊得极不情愿,声音粗嘎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可终究还是喊了出来。
苏辰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这份从上到下、发自内心的认可,像一剂最有效的补药,注入了李家军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躯体。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战死沙场,也不是忍饥挨饿。
他们最怕的,是自己的苦熬与牺牲,到头来,不过是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是一场无人问津的遗忘。
苏辰的出现,至少让这部分被遗忘的人,重新感觉到,在这座孤城里,还有一个说话能落地、做事能见影、在最关键时能与他们站在一起的人。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在主帅韩松年那座温暖如春的帅帐里,心腹张辅将这些变化一一汇报后,韩松年只是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过是借着一次破巫的巧合,收买了一点人心罢了。”
张辅揣摩着上意,低声道,“帅座,依属下看,这苏辰不过是小道弄巧,当不得真。等蛮子真正的大军压上来,刀对刀,枪对枪,他那些诗词文章,还能顶什么用?”
韩松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京城来的文弱书生,竟然真的能撼动蛮族的血巫术。
可在他看来,这终究只是奇术,是旁门左道。
两军交战,最终比拼的,还是兵力、是粮草、是实打实的战力。
在这一点上,他依旧有着绝对的自信。
苏辰自然也清楚,自己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远未到能高枕无忧的时候。
他没有沉浸在这种被认可的虚名之中,而是立刻将这份新建立起来的威望,转化成了最实际的推动力。
他再以赞画使的名义去调阅军中旧档时,负责的文书不再推三阻四;
他派人去仓库支取修补城墙的材料时,库官也不再敢用那些残次品来糊弄;
他向那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询问蛮军的作战细节时,那些原本守口如瓶的硬汉,也开始愿意吐露一些压箱底的经验。
这便是苏辰一直不急于去争抢兵权的原因。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军镇之中,真正有用的权力,从来不是帅帐里那一纸任命,而是当你需要人、需要物、需要消息时,下面的人,愿不愿意真心实意地配合你。
如今,他终于在这座铁桶般的关城里,为自己撬开了这样一条路。
从监军,到苏先生。
名字的改变不大,可脚下的路,却在这风雪漫天的北境,一下子变得宽阔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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