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完全亮透,一层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关城。
那名奉命前去查探的老校尉,便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回到了李清焰的主帐之内。
他身上还带着一夜未散的寒气与雪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凝重与兴奋的神色。
“苏先生,您料得半点不差!”
老校尉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将一张草草绘制的敌情图,铺在了苏辰面前的案上。
“就在那条废弃小道的出口处,左右两侧的山坳里,各埋伏了一支蛮军的轻骑。加起来,约莫有六七十人。他们藏得极深,若不是我们提前十二个时辰就摸了过去,占了高处,根本发现不了。”
老校尉的手指,点在图上两个用炭笔重重圈出的位置。
“他们从子时一刻开始埋伏,一直等到寅时三刻,见始终没有动静,这才悄悄撤了。看他们那架势,分明就是冲着一支会从那条路上经过的小股队伍去的。那位置,卡得死死的,一旦我们的人进了口袋,连个掉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消息,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帐内所有人的心上。
消息,确实漏出去了。
而且,漏得又快又准!
从假令发出,到蛮军在指定地点完成埋伏,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好!好一个里应外合!”
李清焰听完汇报,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现在总能确定了吧?那条线上的三个人,值夜的书吏,传令的兵,还有张辅手下那个中校,必然有一个是内鬼!苏辰,我们现在就去拿人!”
在她看来,证据已经确凿,正是顺藤摸瓜,将那只藏在暗处的“耗子”连根拔起的大好时机。
然而,苏辰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敌情图,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拿人,太早了。”
“还早?”
李清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嫌早?再等下去,等他把我们的兵力布防图都送出去吗?”
苏辰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只是抬起头,将那份假调令的流转过程,在桌案上用几枚棋子重新摆了一遍。
“你看,这份假令,从我这里出去,先经过了值夜书吏的誊抄录档,再由那名转令兵送往各营,最后,按照军中规矩,一份抄录的副本,会送到张辅的协防营备案。”
他的手指,在那三枚代表着嫌疑人的棋子上一一划过。
“我们昨夜看到的,是转令兵与张辅的亲兵在暗中接触。但这又能说明什么?是转令兵本人就是内鬼,还是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负责传话的棋子?又或者,问题根本就出在最开始的那个书吏身上,他誊抄了两份,一份存档,一份直接送了出去?”
“无论怎么推,这条线,最终都指向了张辅。可指向,不等于就是证据。”
苏辰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我们现在去抓人,最多只能抓住那个转令兵,或者张辅手下那个接头的亲兵。你信不信,只要我们前脚抓了人,后脚张辅就能立刻把这条尾巴切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脸无辜地跑到韩帅面前,说自己治下不严,出了败类,他愿意领罚?”
“到时候,我们废了半天劲,结果只是帮他清理了门户。而那条真正通向关外的暗线,只会断得更彻底,藏得更深。”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李清焰心头那股上涌的火气。
帐内,几名原本也和李清焰一样,觉得可以立刻动手的李家军老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内鬼。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苏辰说的,句句在理。
“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一名老校尉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苏先生,这感觉,就像明知道床底下藏了条毒蛇,却还得躺在床上装睡,实在是太他娘的憋屈了!”
这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苏辰抬起头,看着那几张写满了不甘与愤懑的脸,忽然笑了笑。
“憋屈,就对了。我们憋屈,说明那条蛇,也开始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诸位,真想剁掉一只手,就得先看清楚,那只手,到底是从哪条胳膊上长出来的。”
“现在,我们只是看到了手腕。可这条胳膊,还藏在袖子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自己,把袖子一点一点地,捋起来给我看。”
苏辰决定,继续钓。
甚至,要故意放慢收网的节奏,给对方一种“我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没完全看清”的错觉。
这种感觉,最能让藏在暗处的人,因为急于求证和试探,而露出更多的马脚。
这个决定,让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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