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仗之后的庆功酒,辛辣而滚烫,却终究暖不透这北境深入骨髓的寒意。
当最后一点篝火的余烬被夜风吹散,燕云关再次回归到那片熟悉的、被沉重军务与无尽操练所填满的日常之中。
然而,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辰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他最熟悉的东段防线。
在那场紧张的胜后复盘会的第二天,他便将一张更大、更完整的燕云关全境舆图,铺在了李清焰的帐中。
他的手指,在那张画满了堡垒、箭楼与甬道的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西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交界点上。
“东段的经验,必须尽快变成整座关城的经验。”
苏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否则,我们守住了一段墙,却依旧会因为其他地方的溃烂,而输掉整座关。”
他没有贪多冒进,而是选择了西段与北角这两处在地形与兵力构成上,与东段最为相似、也最容易复制成功经验的区域,作为第一批推广的样板。
这个决定,在军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韩烈第一个被苏辰“抓了壮丁”。
他被要求带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营重甲步卒,去西段,亲自向那些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李家军的老兵们,学习东段那套全新的掩体布置和补位口令。
“他娘的,让老子去学那些弯弯绕绕?我手底下的兵,只认刀,不认图!”
韩烈嘴上骂骂咧咧,抱怨声几乎传遍了整个西段城墙,可他操练起队伍来,却比谁都更认真。
他会亲自检查每一个新修的掩体后撤通道是否足够宽敞,会因为一名士兵记错了补箭口令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又耐着性子,一遍遍地亲自演示正确的旗号与步伐。
他的动作依旧粗野,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份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标准”二字的敬畏。
与此同时,工匠营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鲁匠人带着他那群满身油污的弟子,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头扎进了对旧式箭楼的改造之中。
他们将西段一座早已半废弃的箭楼拆得只剩下骨架,然后将苏辰画出的新图纸挂在一旁,一处一处地比对,一根一根地测量。
“看见没?先生这图上,把这根主梁往后挪了三寸,又在这儿加了一道斜撑,这射击的盲角,一下子就少了快两成!”
“还有这儿!这传话的竹筒,以前都是直上直下,底下人喊破了喉咙,楼上也听不清。先生让咱们改成斜着走,中间再加个拐角,声音不散了,听得真亮堂!”
鲁匠人一边比划,一边唾沫横飞地给手下的学徒们讲解着,那股子兴奋劲,比他自己得了什么宝贝都高兴。
而苏辰,则在此时,又推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多此一举”的新规矩。
他要求,每一处经过改造的防御工事,无论大小,都必须在旁边最显眼的位置,挂上一块小小的、刷了桐油的木牌。
木牌上,用最简单的炭笔字,写着三行内容:此处于何年何月何日,由何人负责修缮;参照何种图纸工法;若再出纰漏,当向何人回报。
这个做法,在那些习惯了“师傅教、徒弟学、出了问题再骂娘”的军中老匠人看来,简直是繁琐到了极点。
李家军一名跟随李崇山多年的老校尉,看着那些挂得到处都是的木牌,忍不住找到苏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苏先生,您这弄得,跟教村里的娃娃识字写作业似的,哪有打仗还干这个的?”
苏辰只是笑了笑,指着关外那片在暮色下显得愈发阴沉的雪原,平静地回答:“老将军,真到了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蛮子的兵已经摸上了墙头,底下新补上来的兵,连自己该站哪儿都不知道。到那个时候,能救他们命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就是这块能让他们一眼看懂的、写着‘此路通箭楼,此口防投石’的笨牌子。”
这番话,让老校尉沉默了许久。
起初,许多老兵都嫌这做法太笨,太死板。
可当他们按照苏辰的要求,进行了两轮高强度的模拟夜战演练后,所有抱怨声都消失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刚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连燕云关有几个门都还没弄清楚的新兵蛋子,在这些清晰的标识指引下,上手速度竟比过去快了不止一倍。
一名老兵在演练结束后,看着一个新兵磕磕绊绊地按照木牌上的指示,将一捆备用箭矢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指定的箭楼下,他愣了半晌,才喃喃自语:“他娘的……要是早有这玩意儿,去年守北门的时候,王二愣子就不会把滚石往床弩那边送,也就不至于……”
话没说完,他便沉默了,眼圈却莫名地红了。
这意味着,燕云关那套过去全靠老兵口传心授、生死之间才能悟出的宝贵守城经验,第一次,被用一种可以被快速复制、快速下沉的方式,沉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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