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的部队,如同一股股分流的溪水,朝着北方那片广袤的雪原,无声地蔓延而去。
燕云关内,终于迎来了大战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战鼓与号角的白日。
可这份平静,是虚假的。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伤兵营里那连绵不绝的压抑呻吟,以及辅兵们在清理战场时,搬动尸骸所发出的、沉闷的拖拽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活下来的人,昨夜那场胜利,究竟是用怎样惨烈的代价换来的。
大多数劫后余生的士卒,都在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或清洗兵甲,或包扎伤口,或只是靠在墙角,用一场沉重而短暂的睡眠,来修复自己那早已被透支到极限的身体与精神。
然而,作为这场大胜背后最核心的那个“脑子”,苏辰却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
他没有去帅帐领功,也没有回自己的营帐歇息。
他只是用韩帅刚刚授予他的那枚虎头令符,直接征用了一间在战火中还算完整的、距离东段防线最近的空置营房。
然后,他对着身边的亲兵,下达了一连串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把昨日大战所有相关的文书、记录,全部搬过来。”
“东段与北角两处防区的战损清册,各营的伤亡统计,火工营的轰天雷消耗记录,鲁匠人那边的器械损毁清单……我全都要。”
“还有,从战场上收集回来的、蛮军敢死营用过的钩索、重盾残片、以及他们巫阵中那些旗幡的样品,也一并送来。”
这些命令,让负责执行的亲兵感到有些不解。
在他们看来,仗已经打赢了,这些沾满了血与火的故纸堆,除了封存入库,等待战后叙功时作为凭证,似乎再无他用。
可苏辰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很快,那间不算大的营房,便被各种各样与这场大战相关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
苏辰没有坐在桌案前,他直接将那张缴获的、画着蛮军进攻阵型的残破舆图,铺在了地上。
然后,他便像一个最偏执的匠人,开始了他那场在外人看来,枯燥而无趣的“讲武”。
他将那枚已经崩了刃的蛮军重斧,放在舆图上“狼牙”敢死营冲击的节点,又将一根从尸体上拔下来的、带着倒钩的狼牙箭,摆在另一处。
他不是在写那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捷报,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解剖的方式,将昨日那场惨烈的大战,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重新拆解开来。
耶律洪的重盾推进,为何在后期会被轰天雷打乱节奏?
因为他们的盾阵太过密集,追求正面防御,却牺牲了侧翼的灵活性。
那套扰乱心神的巫阵,为何在王旗被袭时会瞬间失效?
因为它的力量,并非源自虚空,而是与耶律洪本人的军心大势,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中心开花”之计,最凶险的那一环,究竟是李清焰的切入,还是他自己作为诱饵的那段亡命奔逃?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炭笔在地上那张巨大的图纸上,画下无数条代表着兵线、火力与时间差的辅助线。
那专注的模样,不像一个功成名就的赞画使,倒像一个在考场之上,正对着一道生死难题,冥思苦想的书生。
鲁匠人是第一个被他叫进这间营房的。
这位在器械上犟了一辈子的老人,本还以为苏辰是要跟他商议战后器械修复的次序,可一进门,便被眼前这幅景象给镇住了。
“鲁师傅,你过来看看。”
苏辰指着地上那张图,头也不抬地问道,“昨日三号投石机的转轴出现裂纹,依你看,是因为材料不济,还是因为我们追求射速,过度绞动了机括?”
鲁匠人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他看着图上那条被苏辰用红圈标记出来的、代表着“火力空档”的线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投石机转轴的残片,放在苏辰面前,用一种同样专业的口吻,沉声道:“都不是。是因为我们在改制的时候,为了追求抛射距离,强行加长了力臂,却忽略了力臂加长之后,对主轴瞬间产生的扭转应力,已经超出了这块铁木所能承受的极限。”
两人就着这块小小的残片,竟是旁若无人地,开始激烈地讨论起了下一代投石机,应该如何改良配重比、缩短力臂、还是更换更坚韧的轴心材料。
韩烈回关补给时,也被亲兵一脸古怪地请进了这间营房。
他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混杂着墨水与血腥味的奇特气息,他看着苏辰那副几乎要钻进图纸里的痴迷模样,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仗都打完了,你小子还不让人歇口气?在这捣鼓什么玩意儿?”
苏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韩将军,你昨天在北角三号台,硬顶蛮军那波最疯的冲击时,你手底下的人,第一次出现阵脚不稳,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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