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在肆虐。
韩烈一脚踩在那名被卸了下巴的杀手头领身上,发出了震天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高高举起那枚从对方腰封夹层里搜出的、刻着变形“张”字的铜牌,只觉得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山坡之上,苏辰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看着那枚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冰冷的铜牌,心中那片因为猎物入网而产生的短暂涟漪,迅速被一种更深、更冷的盘算所取代。
活口、物证,都已到手。
但这还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张辅有“截杀”之嫌,却还不足以将他与那张更深的、通敌卖国的罪网,彻底钉死在一起。
他没有浪费半刻时间在庆祝之上,只是对着山坡下发出了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指令。
“韩将军,封锁现场,将所有活口、尸体、连同他们身上搜出的任何一件杂物,全部打包带走,直接送往帅帐,任何人不得在中途接触!”
说罢,他自己则已转身,披着那件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氅,用最快的速度,直奔帅帐而去。
时间,是此刻最宝贵的武器。
他必须抢在张辅从“截杀小队失联”这个信号中嗅出危险、并开始动手销毁更深层证据之前,拿到韩松年那一道足以调动全军的、最权威的命令。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韩松年显然也一夜未眠,他正对着那张巨大的舆图,推演着追击蛮军的各路兵线,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始终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在等。
等苏辰那个“请君入瓮”之计的最后结果。
当苏辰带着一身寒气,如同一道旋风般走进帅帐时,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的老帅,只是抬了抬眼,用一种极为沉稳的语调问道:“来了?”
苏辰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是将一枚从那名杀手头领身上搜出的、沾着血迹的狼牙箭,重重地放在了舆图之上。
“来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而且,是冲着灭口来的。”
很快,韩烈便押着那几名被打断了手脚、堵住了嘴巴的活口,并将那枚刻着“张”字的铜牌,一并呈了上来。
韩松年看着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张辅私下里用来调动亲信的暗牌,又看了看那几名杀手身上那无法掩饰的、属于边军精锐的独特气质,他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终于,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一股恐怖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怒火,开始在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无声地燃烧。
他最恨的,不是张辅通敌。
他最恨的,是大战当前,他这位与自己共事多年的副帅,竟敢将整座燕云关、将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当成了他那笔肮脏交易的遮羞布与垫脚石!
“好……好一个张辅……”
韩松年那只放在桌案上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青筋毕露。
然而,苏辰却没有让他先发火。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甚至会打草惊蛇。
他只是按着顺序,将一条条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证据链,如同钉子一般,一根一根地,砸在了韩松年的面前。
“帅座请看,这是第一条线,军需线。”
苏辰指着一卷早已备好的账册,“大战前后,李家军的箭矢、药材补给,被‘合理’拖延了至少七次,而张副帅的嫡系部队,则‘恰好’每一次都能得到最优先的补给。这,是为削我主力。”
“第二条线,情报线。数次关键的夜巡路线,都在更换后不久,便遭到蛮军的精准突袭。而负责最后签押转令的,又是张副帅本人。这,是为通敌。”
“第三条线,灭口线。那名死在库房的小军吏,他生前最后接触的,就是一份被张副帅临时加签的南门旧令。而那份旧令,恰好能让他短暂地控制南门的开启时机。这,是为构陷。”
“而今夜,这第四条线,”苏辰的手指,重重地落在那枚铜牌之上,“他企图截杀‘返京证人’,这,是为自保!”
“削主力、通敌、构陷、自保……帅座,这四条线,每一条单看,他都或许能用‘战时混乱’来抵赖,可当它们全部串在一起时,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苏辰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将张辅那张用权术与谎言编织起来的画皮,一层一层,剥得干干净净。
韩松年听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属于主帅的决绝。
“拿人。”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内几名闻讯赶来的亲兵与李家将领,神色都猛地一变。
因为被拿的不是普通军吏,不是哪个营的都尉,而是这燕云关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帅!
那几名一直压着火气的李家老将,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眶都瞬间红了。
他们压抑了太久,也憋屈了太久,这一刻,只觉得胸中那口积郁了数年的闷血,终于得以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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