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攻之光既已冲霄,燕云关内所有还醒着的人,都知道,一件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天大的事,已经发生了。
只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还未能完全意识到,这件事,究竟会大到何种地步。
帐外,是无数道混杂着敬畏、惊疑与茫然的目光。
帐内,作为这场惊天异象的中心,苏辰的身体,却正在经历一场外人无法窥探的、剧烈而有序的蜕变。
那道从天而降的、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兵家文光,并未在冲上云霄之后便四散而去,而是如同一道被牵引着的、冰冷的星河,倒灌而下,尽数没入苏辰的眉心。
文宫之内,早已稳固无比的进士文骨,在接触到这股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的瞬间,竟是发出了细微的、如同琉璃开裂般的“咔咔”声。
这并非碎裂,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重组”与“淬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一路行来,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事、所做出的每一次布阵判断、所归纳的每一条兵法感悟,都在这股冰冷而锋锐的文光冲刷之下,被迅速地、从散乱的“经验”与“记忆”,朝着一种更坚实、更具普适性的“可传之言”上凝练。
这,便是翰林境最核心的本质——立言。
从前他写诗,写的是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气,是刹那间的情绪勃发,虽能引动天地共鸣,其根基,却终究还是“我”。
可现在,他写的兵法,根基不再是“我”,而是“理”。
是一种脱离了个人情感、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传承、甚至可以被后世之人拿去反复验证的、冰冷的“规则”。
当一个人的文字,能够开始承载这种“理”的时候,他便不再只是一个会写文章的“作者”,而是真正意义上,开辟了一家之言的“立言之人”。
苏辰缓缓闭上双眼,盘膝静坐,任由那股沛然的兵家文光,在他的文宫之中,一点一点地、冲刷并重塑着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这种突破的感觉,与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儒道突破时那种春风化雨、泽被万物的温润;也没有诗道突破时那种豪情万丈、直抒胸臆的畅快。
它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俯瞰与演算。
仿佛整座燕云关的战场,连同关外那数十万蛮军的动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数条闪着光的、纵横交错的丝线,在他的脑海中同时铺开。
而他,第一次,不再是那些丝线中的任何一根,而是真正地,站在了更高的地方,开始看清这些丝线,是如何交织、如何断裂、如何生、如何死、又该如何,才能赢。
这种感觉,冰冷,孤高,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强大。
帐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韩松年、李家的几名老将、还有满脸呆滞的韩烈,所有人都默契地、远远地守在帐篷的十丈之外,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禁区。
他们虽然不完全懂得文道破境的玄妙,可他们都是在沙场上用命趟过来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苏辰帐内正在发生的那种变化,安静,却比千军万马的对冲,都更值钱。
这种时刻的安静,值得用数千条性命去扞卫。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贯通天地的淡金色光柱,终于缓缓收敛,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彻底隐没于苏辰的营帐之内。
夜空,重新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深沉的墨色。
可每一个看到过方才那一幕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片刻之后,苏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眸中那股原本就极为明亮的锋芒,沉下去了一层,不再是那种能够轻易刺伤人眼的锐利,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沉稳,如同一口幽深的古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这不是变弱,而是变稳了。
他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深长的呼吸,周围空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天地文气,便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气机,缓缓流转。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了营帐。
韩松年见他出来,没有像寻常人那般开口道喜,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辰,用一种极为沙哑的、带着一丝紧张的语气,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成了?”
苏辰对着这位为国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帅,平静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用一种更平静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成了一半。一篇残章,够立言,不够成书。”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懂行的将官,心中都猛地一震!
够立言,不够成书!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我已破境”都更可怕!
因为在大夏的文道历史上,以文章破境者,代不绝书,可真正能以一篇尚未完成的、开宗立派的“一家之言”的残章,便硬生生叩开翰林境大门的人,凤毛麟角!
尤其是,这还是兵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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