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抵达三日后,燕云关那两扇在整个冬季都几乎未曾同时开启过的、厚重如山的主门,终于在苍玄历六百七十三年冬末的一个清晨,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外两侧同时开启。
南门开,迎的是换防与补给的新军。
北门开,送的是凯旋而归的报捷之师。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它在告诉关外那些尚未完全死心、仍在百里之外徘徊窥探的蛮军残部——燕云关,挺过来了。
它也同样在向关内、向整个北境宣告——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拖入绝望深渊的血战,终于,真正地,结束了。
韩松年亲自制定了换防与留守的序列。
他将自己麾下那支伤亡最轻、也最是稳重的老营,如同一根定海神针,重新钉回了北墙防线的核心位置。
其余各营则依战损情况,梯次轮换,进入休整。
整个过程,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大战之后的混乱与仓皇。
这份沉稳,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威慑。
而在那支即将启程的班师队伍中,苏辰,作为被圣旨点名的核心人物,却在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时辰,独自一人,再一次,登上了东段那面早已被他走了无数遍的城头。
他还记得自己初来乍到时,站在这里,满眼看到的,是北境军人对他这个“京官”的、审视与不信任的目光。
他还记得,他就是在这里,写下了那首《石灰吟》,第一次,将文胆之力,化作了能护住一方城墙的、坚实的壁垒。
他还记得,他也是在这里,迎着耶律洪二十万大军的兵锋,抚响了那曲震慑敌胆的“空城计”。
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依旧沁着难以洗刷的、暗红色的血渍。
远处的墙垛,还留着大战之后匆匆修补的、崭新的石料痕迹,像一道道狰狞而光荣的伤疤。
这座关,曾视他为外人。
如今,却已将他,彻彻底底地,烙印成了自己人。
“先生!”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属于军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
李家军中那几名威望最重的独臂、独眼老将,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头。
他们没有说任何感激或挽留的话。
他们只是走到苏辰的身后,沉默地、整齐划一地,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个最为标准、也最为郑重的军礼。
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胸的甲胄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礼,无关官阶,无关派系。
他们不再是将他看作那个需要仰仗的、来自朝廷的“贵人”,而是真正地,将他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并肩杀敌的、袍泽。
苏辰缓缓转身,对着这几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宿将,同样郑重地、拱手回了一礼。
有些东西,无需言说,却重于泰山。
城下,校场之上,韩烈那边最为热闹。
一群嘴硬心热的北境汉子,明明最不善于离别,却偏偏要把这送行的场面,吵得比过节还喧嚣。
“苏先生!这碗酒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北营的弟兄!”
“就是!你小子别以为自己现在是翰林了,就忘了当初是谁陪你在墙头上吹冷风的!”
他们围着苏辰,将一碗碗最烈的烧刀子,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
苏辰没有推辞。
他接过那碗足以将普通人喉咙都烧穿的烈酒,在所有人那带着起哄与祝福的目光注视下,一饮而尽。
“好!”
一片震天的喝彩声。
韩烈挤上前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地,没有了平日里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扭捏的、笨拙的郑重。
他将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东西,硬塞进了苏辰的行囊。
“拿着!这是鲁老头那家伙,非要老子带给你的!”
苏辰打开一看,那是一个用上好的铁桦木雕刻而成的、巴掌大小的配重投石器模型。
模型的每一个部件,都雕刻得惟妙惟肖,甚至连那小小的机括与配重块,都能活动。
这礼物不值钱。
可苏辰知道,这几乎是那位脾气古怪的国之匠人,能给出的、最私人的认可。
“告诉他,”苏辰将那木模小心收好,对着韩烈笑道,“等我回了京,会记得,给北地这些‘破木头’,挣一个最好的名分回来。”
最后前来送行的,是韩松年。
这位北境主帅亲自将苏辰送到了关门之外,他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场面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了苏辰许久。
“北境,欠你一笔天大的脸面。”
最终,老帅用一种极为沙哑的、带着无尽感慨的语气,缓缓说道,“日后,朝堂之上,若有任何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对韩松年而言,几乎已经是他此生,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这不只是一个私人的情分,更是一种代表着整个北境军方势力的、政治上的结盟。
班师的队伍,终于要开拔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