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那一番滴水不漏的、充满了政治默契的表演,为这场原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通敌大案,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实则充满了妥协与算计的句号。
皇帝重新回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他脸上的“感动”与“欣慰”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他看着下方那依旧泾渭分明、却已无人敢再多言的文武百官,终于就张辅一案,给出了最后的裁决。
“张辅,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反而通敌卖国,构陷忠良,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无情,像是在宣读一个早已死去之人的罪状。
“朕,于此下旨!”
“着,将国贼张辅,即刻打入天牢,革除其所有官职爵位,秋后问斩!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充公,以儆效尤!”
这番判决,严厉到了极点,没有给张辅留下任何一丝可以翻案的余地,也算是给了苏辰、给了北境那些战死的英灵,一个最直接的交代。
然而,就在儒家一派的官员们,以为皇帝会顺着这股雷霆之势,继续深挖,将火烧向法家更多核心人物时,皇帝的话锋,却又是猛然一转。
他拿起王安石那份名单,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继续说道: “至于此案其余牵涉之人,念其皆为丞相一手提拔,平日尚算勤勉,只是一时受了张辅蒙蔽,误入歧途。便……从轻发落吧。”
“所有涉案官员,一律罢官免职,永不叙用。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生波澜。”
“退朝。”
话音落下,不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皇帝便已起身,在那名大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那空旷的大殿之上,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八级地震、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就这么被那位圣心难测的帝王,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落下了。
法家集团虽然一夕之间,损失了十几名安插在各处要害部门的官员,可谓是伤筋动骨。
可他们最核心的骨干,却毫发无损。
而王安石本人,更是经此一役,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打击,反而借着那一跪、一疏,在皇帝心中,在满朝文武面前,再次坐实了他“一心为公、不畏自污”的“贤相”之名。
他的地位,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稳如泰山!
退朝的路上,气氛压抑而诡异。
以御史大夫赵括为首的一众法家官员,在经过苏辰身边时,纷纷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出言讥讽,更没有恶语相向。
他们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的复杂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刚刚在朝堂之上,被他们恩师用最顶级的政治手腕,活生生上了一课的年轻人。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同一句话: 年轻人,看到了吗?
这就是朝堂。
光有军功和匹夫之勇,是没用的。
你那点自以为是的雷霆手段,在我们恩师那运筹帷幄、老谋深算的阳谋面前,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苏辰依旧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些人的脸,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气势恢宏的太和殿。
午后的阳光,穿过汉白玉的栏杆,照在他的身上,很暖。
可苏辰,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缓缓地,渗入骨髓。
他赢了吗?
从表面上看,他赢了。
他扳倒了兵部侍郎张辅,为北境死去的袍泽报了仇,为李家军洗刷了冤屈,自己也获得了开府建牙这等泼天的荣耀。
名声、爵位、民心、圣眷,他一样都不少。
可只有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那精心策划、携北境大胜之滔天威势而来的、志在必得的雷霆一击,就这样,被王安石那匪夷所思的、以退为进的绝高政治手腕,与皇帝那心照不宣的、制衡朝局的帝王心术,联手化解于无形。
他赢了场面,赢了名声,却输了里子,输掉了那个可以一鼓作气、重创整个法家集团的、最好的机会。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力,以为可以石破天惊。
却最终,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棉花上。
那种郁结于胸、无处发泄的憋屈感与挫败感,是他在北境战场上,面对二十万蛮军压境时,都从未体会过的。
他站在那高高的白玉阶之上,回望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依旧显得威严肃穆、深不可测的太和殿,第一次,无比深刻地认识到。
在京城这个全世界最大的权力绞肉场里,斗争的逻辑,与直来直去的战场,截然不同。
在这里,你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敌人。
而是由无数张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与那高居于九天之上的、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平衡与制衡的帝王心术,共同构成的,一个更复杂、也更致命的棋局。
你以为的致命一击,可能恰恰是对方乐于见到的“弃子”。
你以为的泼天之功,可能恰恰是你被推到另一方对立面的“投名状”。
这一课,王安石,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教会了他。
然而,苏辰的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气馁与沮丧。
反而,在那片冰冷的挫败感之下,燃起了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也更加坚定的斗志。
他知道,自己过去那种单凭一股锐气、借着几分巧计,便想在朝堂之上,横冲直撞的思路,错了。
他需要找到一种新的、能真正伤害到王安石、伤害到法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更聪明、也更致命的方法。
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被重新压回了心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于绝对理智的平静。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交完了,第一笔,也是最昂贵的一笔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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