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吱呀”的门轴转动声,悠长,而嘶哑,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叹息。
紧接着,帝师府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厚重朱漆大门,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那喧嚣的、充满了讥讽与不解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死死地钉在了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上。
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门内,走出的,依旧是那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
他没有撑伞,任由那细碎的雪沫,落在他那身干净的灰色布袍上。
他穿过那道门槛,一步一步,走到了苏辰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苏辰那早已被风雪浸透的儒衫,也没有去看他那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了苏辰那双在风雪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眸子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对着苏辰,微微躬身,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调,缓缓开口。
“侯爷,太傅请您入内一叙。”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巨石,投入了那片死寂的人群之中,瞬间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什么?”
“竟……竟真的请进去了?”
“这……这张老神仙,是转了性子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断言苏辰今日定会自取其辱、空手而归的法家探子们,脸上的表情,更是像吞了苍蝇一般,精彩到了极点。
苏辰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掸了掸肩膀上那层厚厚的积雪,又伸手,将发梢上凝结的冰凌,轻轻抹去。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早已湿透、却依旧平整的儒衫,从容地,对着那名老管家,微微颔首。
“有劳老丈。”
随即,他便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之下,步伐沉稳地,跨过了那道曾将他拒之门外的门槛,从容地,步入了那座在整个大夏儒林心中,都宛若圣地的府邸。
府内,与外面的风雪交加、人声鼎沸,截然不同。
庭院幽深,遍植青松翠柏,那积雪,也仿佛不忍心惊扰这份清净,只是浅浅地铺了一层,更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雅致。
苏辰跟着那名沉默的老管家,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间亮着温暖烛火的书房之外。
“太傅,就在里面。”
老管家说罢,便悄然退下。
苏辰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冰冷的空气,推门而入。
书房之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很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属于古籍与墨香的味道。
书房正中,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宽大书案之后,一名须发皆白、身着一袭最简单的灰色布袍的老者,正端坐其上。
他的手中,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古籍,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物,能让他分心。
他,便是当朝太傅,帝师张载。
那个以一人之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门领袖。
苏辰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开口,也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同样,是一种考验。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书房之内,安静到只剩下烛火燃烧时,那偶尔发出的“哔剥”声时,张载,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让苏辰坐,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他。
他只是抬起手,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用杯盖,轻轻地,撇去浮沫,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浑浊,而苍老,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可当你看向那瞳孔深处时,却会发现,那里,仿佛有两道穿透了时空的、刺目的精光,正死死地,盯着你。
那目光,如电,如剑,仿佛能在一瞬间,将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老夫,问你。”
张载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直抵人心的力量,在安静的书房之内,缓缓响起。
“你今日在朝堂之上所言的‘德治’,昨日在你府中所做的‘复盘’,乃至方才,于老夫门外所立的‘诚心’……”
他顿了顿,那如剑一般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的尖锐,直刺苏辰内心最深之处!
“这一切,究竟是你的本心大道,还是一种……你用来博取名望、攻击政敌、合纵连横的、新的‘术’?”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又狠又准地,插向了苏辰的要害!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尖锐到,苏辰无论回答是,或者不是,都将落入一个无法自证的逻辑陷阱。
若答是“本心大道”,那他今日在朝堂之上,那番明显是针对法家的言论,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真正的儒者,会如此旗帜鲜明地,参与党争吗?
若答是“术”,那更是直接坐实了所有老派儒生,对他最根本的那个怀疑—— 他苏辰,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儒者,还是一个,披着儒家外衣,实则,行的是纵横家之事的、投机的权臣?
书房之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温暖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变得冰冷而稀薄。
门外,那名悄然立于廊下的老管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一个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决定,苏辰,这位挟不世之功而归的新晋侯爵,究竟是能被他家主人,引为儒门未来的希望,还是就此,被彻底打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另册。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在风雪中,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对着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儒家道统的、值得尊敬的老者,再一次,无比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儒生对师长的大礼。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迎着张载那审视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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