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宫。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压抑气氛。
当朝太子赵乾,早已没了半分储君的仪态。
他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密室之中,如同困兽一般,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儒雅面容,此刻,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先生,你……你糊涂啊!”
当苏辰的身影,在那名心腹内侍的引领之下,悄然出现在密室之中的那一刻,太子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声音里,是满满的痛心疾首。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真的,就把那‘圣物’,给交出去了?!”
“那是你的护身符!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你对抗王安石那帮人的、最大的依仗啊!”
他死死的抓住苏辰的胳膊,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亲手将自己最锋利的宝剑,拱手让人的傻子。
苏辰的脸上,依旧是那份仿佛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的平静。
他甚至,还有心情,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和这位早已方寸大乱的太子,各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这间充满了焦虑的密室之内,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殿下,稍安勿躁。”
苏辰将一杯茶,推到太子的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波澜。
“您以为,那份竹简,是护身符?”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
“不,那不是护身符。”
“那是一个,我亲手扔出去的,烫手的山芋。”
太子闻言,猛地一愣。
苏辰没有卖关子,他开始为这位依旧沉浸在“失宝”之痛中的储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着这背后,那真正属于帝王的阳谋。
“殿下,您还没看明白吗?父皇的意图,从来就不是要治我的罪,更不是要帮着王安石来打压我。”
“他要的,是‘名’。”
苏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宫墙,看到了那九重宫阙深处,那颗孤高而又多疑的帝心。
“他要将这份‘寻回圣人遗篇’的旷世之功,从我苏辰个人的名下,剥离出来,收归到他这位帝王,自己的名下!收归到,他赵氏的皇权之下!”
“这是帝王心术,是阳谋,是根本无法对抗的煌煌大势。我若在那时,有半分的迟疑与不舍,立刻,便会从一个有功之臣,变成一个‘意图独占圣物,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瞬间,便将太子心中那股焦躁的邪火,浇灭了大半。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杯,脑中,飞速的消化着苏辰的这番话,可眉头,却依旧紧锁。
“先生所言,孤懂了。可是……可是就这么交出去,我们岂非,就彻底落入了被动?那竹简,一日不到朝廷的手里,我们便能以此为筹码,与王安石周旋。可如今……”
“谁说,我们就落入被动了?”
苏辰笑了,那笑容,平静,而又充满了自信。
“殿下,您还没明白,我们与王安石斗,真正的战场,在哪里。”
“不在于那几卷竹简,究竟在谁的手上。”
“而在于,这天下读书人,究竟认谁,是这‘圣道’的、唯一的解释者!”
“只要这‘道统’的解释权,还牢牢的握在我的手里,那竹简,别说是在国子监,便是在王安石的枕头底下,又与我,有何干系?”
苏辰那平静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绝对的自信!
“更何况……”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狐狸般的光芒。
“国子监那帮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光是为那些竹简的真伪,为那上面每一个字的具体含义,就够他们,吵上三年。三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
a 太子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苏辰,看着这个仿佛能将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人,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感到了一丝……敬畏。
就在此时。
密室的一侧,那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如同银铃般清脆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扑哧。”
随即,一道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如同从画中走出的绝美身影,缓缓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正是当朝长公主,赵灵儿。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灵动无比的美眸,在苏辰的身上,滴溜溜的打着转。
“苏先生这招‘金蝉脱壳,引火烧山’,玩得可真是漂亮。本宫听着,都忍不住要为你,拍手叫好了。”
“见过长公主殿下。”
苏辰起身,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
对于这位公主的出现,他没有半分的意外。
他知道,以她和太子的关系,这东宫之中,几乎没有她去不得的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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