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被囚禁于海底实验室的第十一日,无垠北海。
肆虐数日的狂暴海风悄然止歇,墨蓝色的海面平铺千里,静谧得近乎诡异。一艘老旧残破的渔船孤零零漂浮在沧海中央,如同被世间所有生机遗弃的孤魂,在死寂的汪洋里缓缓沉沦。
这艘承载着陆沉舟唯一执念的小船,彻底停摆了。
发动机内侧的传动皮带不堪连日风浪与负荷,如同一根被反复拉扯至极限的橡皮筋,骤然崩断;蛛网般密布裂痕的水箱再也无法蓄水,细密渗水转瞬演变成汹涌倒灌的水流,哗啦啦填满船舱下半层,嘈杂的水声在密闭空间内无限回响,荒诞又刺耳。
燃油表的指针死死钉在底线E标识处,微弱且不规则的震颤,酷似生命垂危者苟延残喘的心电图,直白宣判了这艘渔船的死刑。
陆沉舟就这样怀揣满心焦灼,带着全程被晕船折磨至崩溃的沈忘川,在这片死寂无垠的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了整整两天。
漂泊的第一天,他搜遍船舱每一处角落,搜刮出船上仅存的全部物资:半瓶余量见底的常温矿泉水、三块风干发硬的压缩饼干、一件磨损脱线的老旧救生衣,还有一张泛黄褶皱、遍布深浅折痕的俄语老旧航海图。
晦涩难懂的俄文于旁人而言形同天书,但陆沉舟仅凭海岸线的曲折轮廓与海域地形,便精准锁定自身方位——距离那座藏匿海底炼狱的无名码头,仅剩五十海里。
五十海里,近在咫尺,却隔着万丈沧海。失去动力的渔船,终究只是一座漂浮于海面、困住两人的移动囚笼。
万幸废船上还留存一套复古风帆。褪色泛红的帆布常年受海风海盐侵蚀,斑驳老旧,色泽暗沉,宛如一块被反复洗涤数百次、早已褪去鲜活底色的旧布。陆沉舟立刻升帆借风,可彼时海面风力孱弱,船只时速仅有两三海里。依照这般效率,他们至少还要在茫茫苦海上煎熬三日之久。
但命运的刁难,远未止步于此。
漂泊的第二天清晨,仅存的最后一丝微风彻底消散。
海面无风无浪,平整得如同顶级匠人精心打磨的蓝宝石绸缎,一直铺展至视野尽头。风帆颓然垂落,船体彻底静止;飞鸟绝迹,浪声消弭,风息全无,世间万物仿佛被无形的神明按下暂停键。
这份死寂,并非深山幽谷万籁俱寂的空灵安逸,而是能够吞噬一切生机的荒芜牢笼。周遭听不到半点鲜活声响,唯有细碎海浪周而复始撞击船底,咕咚、咕咚,沉闷拖沓,像垂暮老者疲惫的喘息,日复一日消磨着人的心神与意志。
狭窄的船舱之内,沈忘川早已狼狈到极致。
无休止的轻微船体颠簸让他眩晕反胃,接连呕吐数次。起初吐尽腹中的压缩饼干,而后呕光仅剩的淡水,到最后胃中空空如也,只能佝偻着脊背剧烈干呕,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模样凄惨狼狈,活像一尾搁浅岸边、濒临窒息的垂死游鱼。
陆沉舟背对着船舱,单手虚握早已失效的舵轮,脊背挺拔如寒松,稳稳伫立在驾驶位上。听闻身后压抑的干呕声,他默然从长衫内袋摸出一颗生姜糖。
糖果被人体体温捂烫数日,糖纸发黏,表面粘连细碎棉絮,早已褪去最初精致的模样,朴素却暗藏温情。
“拿着。”清冷的声线被残存的海风揉碎,轻飘飘落至沈忘川耳畔。
沈忘川虚弱地抬眼,眼底盛满烦躁与倦怠,麻木接过糖果剥开塞进嘴里。预想中的甘甜并未降临,浓烈辛辣直冲鼻腔喉咙,瞬间逼出他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泪水。
辛辣裹挟着淡淡的涩意萦绕喉间,他抹掉眼角湿意,忽然哑声发问:“师兄,你当初为什么要入道门做道士?”
陆沉舟依旧未曾回头,灰白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被无风海面掀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撩动,语气平淡无波:“师父寻到我,收我入门,仅此而已。”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忘川摇摇头,语气里夹杂着不甘与复杂,“以你的天赋,走世俗仕途便可平步青云,考研深造、入职治学,安稳过完一生,拥有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你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当年若不踏入道门,如今早已是学界顶尖教授,何必蹚这九死一生的浑水?远赴凶险北海,闯入那座有进无出的海底囚笼?”
驾驶舱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片刻后,海风灌入舱内,裹挟着陆沉舟低沉淡然的嗓音:“师父曾为我批命,我命格自带一道无解死劫。贪恋凡尘安稳,劫难终会主动临门;唯有入道修行,方能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沈忘川愣怔良久,自嘲般轻笑一声:“师兄,没想到你竟然会信命。”
陆沉舟并未作答,低头看向掌心陪伴自己数十年的罗盘。
方才一记细碎涌浪拍上甲板,咸腥刺骨的海水顺势灌入驾驶舱,精准溅落在罗盘盘面之上。原本运转平稳的指针瞬间失控,在东南西北四大方位间疯狂弹跳震颤,宛若受惊逃窜的飞虫。盘面底层的汞液被海水盐分彻底污染,磁性散尽,这枚常年指引前路、承载无数心念的罗盘,彻底报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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