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大院后头,有一处用来储存过冬红薯的地窖。现在,这里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地窖里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阴冷潮湿。头顶上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灯芯随风跳动,把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山田一郎,也就是在这片防线潜伏了两年多、代号“老鬼”的日谍接头人,此刻正被反绑在一根粗壮的顶梁柱上。他浑身上下沾满了烂泥,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死鱼,耷拉着脑袋大口喘气。
马文轩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破木板凳上,手里摆弄着那把从“老鬼”身上搜出来的南部手枪,眼神比地窖里的温度还要冷上三分。
赵铁柱像尊黑铁塔一样杵在门边,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顶门杠,一双牛眼死死瞪着柱子上的老鬼。只要马文轩一抬下巴,他随时准备上去给这孙子松松皮肉。
“山田,或者是叫你‘老鬼’更亲切点?”马文轩把玩着手枪,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我这人耐性不好,前线弟兄们还在流血,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刚才在林子里,你招了一半。现在到了这儿,咱们把剩下那一半敞亮点说开。”
老鬼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马文轩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马连长……能说的,我……我都说了。‘山风’的事,我真的只知道个代号……”
“放你娘的屁!”赵铁柱猛地一跺脚,震得地窖顶上的泥土直往下掉,“你一个专管接头的特务,不知道情报里装的是啥?你糊弄鬼呢!”
马文轩摆了摆手,示意赵铁柱退下。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鬼的瞳孔。
“老鬼,你干情报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就别玩那些虚的。”马文轩从兜里掏出那张截获的密令,在老鬼面前晃了晃,“‘山风’已启运,按第二方案于老渡口接应。这张条子是孙继业亲手放进树洞的。你们特高课向来是单线联系、严密隔离,如果这件事跟你这个外围交通员没关系,他为什么要在这份情报上,特意加上‘务必确保通道畅通’这句话?”
老鬼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咬着死牙一言不发。
“不说话?好,那我替你说。”
马文轩站起身,绕着柱子慢慢踱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老鬼的心尖上。
“这句话,根本不是给日军大本营看的,而是孙继业写给你看的!”
马文轩猛地停住脚步,指着老鬼的鼻子。
“通道畅通!什么是通道?你就是通道!你不仅负责把情报送出去,你还负责在这条防线上,给那股‘山风’带路!所以你才会在大半夜带着德国相机、满配的手枪出现在黑松林!”
被马文轩这番抽丝剥茧的推理一刺,老鬼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马连长……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老鬼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想象力丰富?”马文轩冷笑一声,突然从后腰拔出匕首,“噌”地一下扎在老鬼两腿之间的顶梁柱上,刀锋几乎贴着他的大腿根!
老鬼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里顿时涌起一股凉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死咬着不松口,孙继业或者是外头的特高课就能来救你?”马文轩凑近老鬼的脸,压低了声音,“你醒醒吧。孙继业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你,就是让你来当替死鬼的!今天野战医院那边,你们的人去抢盘尼西林,全军覆没!你的日本主子现在自顾不暇,谁还能管你的死活?”
老鬼的心理防线,在听到“野战医院全军覆没”这几个字时,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他知道野战医院的计划,那是特高课的一招险棋。如果连那一队精锐都折了,那就说明国军不仅早有防备,而且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再退一万步说。”马文轩拍了拍老鬼的脸颊,“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就凭这颗带血的扣子和这张条子,我马上带人去把孙继业摁住。他那副文弱书生的骨头,能抗住几轮老虎凳?到时候他把罪名全往你身上一推,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长久的沉默。
地窖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老鬼粗重的喘息声。那双原本透着狡黠和凶光的眼睛,此刻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占据。
“我……我要是说了,你能保证我不死吗?”老鬼终于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说,或者是死,你自己选。”马文轩不为所动,眼神冷酷。
老鬼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垂下头,声音颤抖着,终于挤出了牙缝。
“孙继业……他不仅是传情报的……他身上,还有更大的任务。”
马文轩心头一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说。他要在团部干什么?”
“‘山风’的转运队,是一支伪装得天衣无缝的特遣队。他们要从飞虎岭后方穿过去。孙继业接到的死命令是,在转运队抵达防线前后的关键时刻,利用他作战参谋的职权,在团部制造一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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