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你刚才不是说要顺着车辙印追卡车吗?咋又变卦了?”赵铁柱压着嗓子,满头雾水地看着马文轩。
马文轩死死捏着那一小片藕荷色的粗布,眼神在晨曦的微光中变幻莫测。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空气,硬生生压下心头想要立刻拔腿狂奔的冲动。
“铁柱,你动动脑子!这深山老林里的盘山道,卡车一踩油门,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就能跑出十里地。咱们两条腿能跑过四个轱辘吗?等咱们追上,估计都跑到鬼子主力的大本营了!”
马文轩回头指了指头顶上的铁丝网缺口,咬着牙说道:“柳瑛是个干交通员的老手,她就算是被绑着,也绝对不是个认命的软柿子。她拼着挨打,把这块布条挂在这个排污口的倒刺上,不仅是告诉咱们她被带走了,更是在给咱们指路!”
“指路?”老赵在一旁摸了摸下巴,“连长,你是说,她想让咱们从这儿钻进去?”
“对!”马文轩斩钉截铁地点头,“这营地是个大毒瘤!卡车拉走了一批人,带走了十几个精锐守卫,现在正是他们外围防守最空虚的时候。咱们要是不趁机摸进去看看这帮王八蛋到底在捣鼓什么名堂,这趟险就白冒了!”
马文轩转头看向身后的何满囤等人:“满囤,你带大部队在河边隐蔽接应。不管营地里传出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许开枪暴露。铁柱,老赵,你们俩跟我进去!”
“得嘞!俺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赵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把刀收起来!咱们是去摸底,不是去拼命!”马文轩瞪了他一眼,随即猫下腰,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率先顺着那个被水冲刷出来的泥坑,侧着身子从铁丝网的缺口处钻了进去。
老赵和赵铁柱紧随其后。三人一进营地,立刻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机油、煤渣和人畜粪便的复杂气味。
天刚蒙蒙亮,营地外围的探照灯虽然关了几盏,但依然有几束光柱在空地上来回扫射。晨雾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三人贴着营地边缘的乱石堆和废弃的汽油桶,一点一点地向营地深处挪动。
外围非常杂乱,到处都是乱扔的木箱和生锈的铁丝网,几个穿着伪军黄皮子的守卫正抱着枪打瞌睡,显然对这里的安全十分放心。
但是,越往营地腹地走,情况就越不对劲。
穿过一片乱糟糟的物资堆放区,前面的地势突然变低,出现了一片被人为开凿出来的平地。平地的四周,不仅拉着双层的带刺铁丝网,还建了两个两层楼高的木制岗楼。岗楼上,赫然架着九二式重机枪,探照灯的光柱就像是两把交叉的利剑,死死地封锁着这片区域。
站岗的,清一色全是穿着日军正规军装的士兵,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连长,里头这阵势,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啊。”老赵趴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后面,用气声说道,“这防守密度,赶上日军的联队指挥部了。”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透过铁丝网,落在了平地中央的一排奇怪建筑上。
那是由粗大的原木和茅草搭建而成的几个长条形大棚。从外面看,黑乎乎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只在屋顶留了几个通风的窟窿。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长棚的方向吹了过来。
“呕——”
赵铁柱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啥味儿啊这是?死老鼠堆发酵了?”老赵也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腐臭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气和药水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味道,马文轩太熟悉了,这是死人堆里才有的味道。
“走,摸过去看看!”
马文轩打了个手势,三人趁着探照灯光柱移开的一瞬间,贴着地皮快速翻滚,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双层铁丝网的一个死角,紧紧地贴在了那排原木长棚的后墙上。
越靠近长棚,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越浓。隐隐约约地,长棚里还传出一阵阵极其压抑的呻吟声,像是有无数个鬼魂在里面受苦。
马文轩拔出匕首,顺着原木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抠掉了一些填缝的干泥巴,凑上一只眼睛,向里面望去。
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挂在半空中。
只看了一眼,马文轩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长棚里,根本不是什么物资仓库。
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几十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人,正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缠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绷带,伤口处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和蠕动的蛆虫。
很多人已经没有了进气,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还有几个稍微有点力气的,正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舐着一个破木盆里浑浊的脏水。
“连长,里头装的是啥?”赵铁柱在旁边急切地小声问。
马文轩让开位置,脸色铁青:“你自己看。”
赵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双牛眼瞬间就红了:“草他姥姥的!这是鬼子的战俘营!他们把咱们的弟兄关在这儿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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