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缝隙后头,死一般的寂静。
马文轩把眼睛贴在冰凉的岩石上,瞳孔因为眼前的景象猛地收缩。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是修罗场。
巨大的天然溶洞被几盏探照灯照得亮堂堂的,光柱打在地面那些四四方方的铁栅栏深坑上。坑里头,关着几十个骨瘦如柴的同胞。他们有男有女,有的身上裹着破烂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满是补丁的老百姓粗布褂子。
“连长,那人……那人身上是啥?”赵铁柱在旁边压低嗓门,声音直打哆嗦,连带着手里的捷克式机枪都在轻轻磕碰着岩石。
马文轩没作声,死死盯着距离缝隙最近的一个铁坑。
坑里躺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的晋绥军军装已经成了破布条。他蜷缩在潮湿的烂草堆里,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铜钱大小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流出黄绿色的脓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年轻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嘴里往外吐着带血的白沫,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破裂声。
坑外头,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他们穿着厚重的白色橡胶防化服,头上戴着像猪嘴一样的防毒面具,活脱脱两个没有脸的怪物。
左边那个防化兵手里拿着个带夹子的记录本,低头看着坑里痛苦翻滚的年轻人,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什么。右边那个,端着一根带长针头的金属注射器,针尖上还往下滴着浑浊的药液。
他们没有说话,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对他们来说,坑里关着的根本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会喘气的木头,一件用来测试毒性的消耗品。
“咔吧。”
石头在马文轩另一侧,生生把一块凸起的碎石掰了下来。这汉子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压着嗓子低吼:“他们拿咱们的弟兄当试药的畜生!连长,俺受不了了,让俺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你拿什么拼?”马文轩转过头,一把揪住石头的衣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你手里那几颗手榴弹?还是铁柱的机枪?你冲出去,能把他们全杀光吗?”
石头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硬汉子委屈得直掉泪:“那咋办?就干看着咱们的同胞被他们这么祸害?”
“看!给我死死地看!”
马文轩咬紧后槽牙,把石头的脑袋按回石缝前。
“把这张脸,把这地狱一样的景象,一笔一划全刻在脑子里!咱们这趟要是能活着出去,这就是唤醒全中国军民的血债!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他们,咱们兜里的试管和记录本也得落回鬼子手里。到时候,死的不止这几十个弟兄,整个飞虎岭防线的几千号人,山下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全得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赵铁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强压着火气嘟囔:“连长说得对。石头,咱们现在是侦察兵,不是敢死队。这笔账,得让团座调大炮来算!”
石头不吭声了,只是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马文轩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深坑。
理智在告诉他必须忍耐,可胸膛里的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军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跟鬼子干,死在冲锋的路上他认。可眼前这种看不见硝烟的屠杀,这种践踏人类底线的恶行,彻底突破了他承受的极限。
他握着冲锋枪的双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洞窟里突然发生了变故。
那个拿着注射器的防化兵,似乎嫌坑里的年轻人挣扎得太厉害,影响了他们观察数据。他转头冲旁边喊了一声。紧接着,另外两个防化兵拖着一根长长的水管走了过来。
“呲——”
高压水柱猛地喷发,直接浇在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冰冷的水流打在破裂的水泡上,那种疼痛简直无法想象。
年轻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非人嚎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双手疯狂地在半空中乱抓。
旁边一个防化兵眼疾手快,用一根带铁钩的长杆子,一把勾住了年轻人的琵琶骨,硬生生把他拖到了铁栅栏的边缘。
拿着注射器的防化兵走上前,准备将针头扎进他的脖子。
突然,那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他猛地瞪大了充血的双眼,死死盯住了玻璃观察室的方向,像是要透过那层玻璃,把那些站在里面看戏的日军军官生吞活剥。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丁点力气,冲着空旷的洞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岩壁,真真切切地传到了马文轩三人的耳朵里。
那是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小心……‘雨’……水……不能碰……水里有毒……”
“噗嗤。”
年轻人的喊声戛然而止。防化兵粗暴地将粗大的针头扎进了他的静脉,一整管不明液体被迅速推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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