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连半颗星子都瞧不见。
平乡镇里的打更声刚刚敲过三记,沉闷的梆子响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道上回荡,平添了几分阴森森的凉意。
秋风一卷,镇子东头的枯草堆被吹得沙沙直响。就在这片齐腰深的荒草甸子里,伏着几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
侦察排副排长李铁牛嘴里咬着一截干草根,一双铜铃大眼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掌死死扣在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上,手心虽然微微发潮,但整个人趴在湿冷的烂泥里,半柱香的功夫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
旁边,穿着羊皮袄的老满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肘,把怀里那块早就摸得溜光的怀表递到了李铁牛眼前。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指针刚刚咬在子时正中的位置。
“铁牛兄弟,时辰到了。”老满压着嗓门,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嗯。”李铁牛从喉咙眼里挤出一声闷哼,吐掉嘴里的草根。
老满转过身,冲着身后草丛里缩着的两个武工队员打了个极其利落的手势。那两名精瘦的汉子身子一猫,像两条游水的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沟滑向了伪军的大草料场。
那座草料场里堆着上百吨喂马的干草和军用木料,上面还泼了不少防雨的桐油。
不到两分钟。
“呼——!”
一簇不起眼的小火苗在草料垛子底下猛地窜了起来,借着秋夜干硬的冷风,火舌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卷上了半空。
“轰!”
刺鼻的浓烟裹挟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子,瞬间把平乡镇东头的半边天映得一片惨红。滚烫的热浪顺着街道横冲直撞,堆在库房外头的两桶汽油紧接着被引燃,炸出了两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走水啦!草料场走水啦!”
“快!快端水救火啊!皇军的马料全在里头呢!”
“别睡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爬起来!救不下草料,皇军要枪毙咱们全家!”
原本死寂的镇子顿时像炸了锅的沸水一样。凄厉的铜锣声、伪军军官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皮鞋砸在石板上的杂乱脚步声响成了一片。
紧接着,镇公所方向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几十个连裤带都还没系好的伪军,端着脸盆、提着水桶,在几个挎着王八盖子的鬼子兵督促下,没头没脑地朝着东头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声东击西,成了!”老满兴奋地低呼了一声。
“走!”
李铁牛低吼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头出闸的黑豹,带着两名侦察兵和老满,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飞快地插进了通往镇公所后院的一条僻静小巷。
镇公所后院是座青砖黑瓦的高门大院。
平时的这个时候,门口少说得有一个班的伪军外加四个日本宪兵站岗,墙头上还拉着挂了空铁罐头的绊线。
可这会儿,大部分守卫都被那场冲天大火给引走了,只剩下两个伪军缩在门洞底下的避风处。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水烟袋,正伸长了脖子往东头张望;另一个则抱着套筒枪,倚在门槛上打着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后墙根底下,一条黑色的狼狗正警惕地竖着耳朵,喉咙里刚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咻!”
老满手里捏着的一根细竹管猛地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一根淬了浓烈麻药的短针破空而出,精准地扎在了那条大狼狗的脖颈子上。狼狗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完整的叫唤,四条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在了墙角,没了动静。
“动手!”
李铁牛身后的两名侦察兵身形暴起。
两人踩着彼此的肩膀,脚尖在斑驳的土墙上只轻轻一点,便如飞燕般翻进了院子。
那两个还在发愣的伪军甚至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其中一名战士从阴影里无声地滑出,右手一把死死捂住那个打哈欠伪军的口鼻,左手里浸透了乙醚药水的厚毛巾顺势狠狠按了上去。那伪军眼珠子猛地一翻,双腿剧烈地蹬了两下,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另一个抽水烟的伪军刚察觉出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字,李铁牛那砂锅一样大的拳头已经裹着劲风,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咔吧”一声轻响,那伪军哼都没哼出来,直接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整个拔哨的过程,干脆利落,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弄出来,前后耗时不过十来秒。
“开地窖!”李铁牛压着嗓子催促道。
老满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院柴房里,一把掀开堆在角落里的发霉稻草,露出一块厚重的铁皮木板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
一名战士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钢丝,插进锁眼轻轻拨弄了两下,“啪嗒”一声,锁头应声而开。
李铁牛一把拉开地窖门,一股混杂着潮气、霉味和排泄物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顺着木梯子三步并作两步下到底下,划着了一根火柴。
借着微弱的火光,李铁牛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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