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铺天盖地,学校一直撑到腊月末尾才放假的。
虽说寒假里没工分也没工资,可放假头一天,校长还是跑了一趟县里,硬生生给几个老师讨回来两斤棉花票,算个补贴。
“听说县高中那头,老师放寒假还照拿工资呢。”
许老师说话时,棉裤底下露出半截袜头,上头磨出两个毛球。
林青和叹了一声:“咱这旮旯地方,哪能跟人家比。”
许老师眼神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低声问:“你缺棉花不?”
林青和眼劲儿多尖,一见她那神色就明白了几分,凑过脑袋压低嗓门:“许老师要是愿意换,我接着。”
“我家那边倒还凑合。”
许老师笑了笑。
两斤棉花票,拿回家里也得交公,不如私下换成点实在的。
“许老师想换点啥?”
林青和问。
“要是能换两张工业券就好了,你有没?”
许老师问。
这玩意儿一般人弄不到,但许老师琢磨着,林青和兴许能留几张。
毕竟她男人从前在队上当干部,啥票都摸过,有些还是全国通用的,不兴过期。
“嘿,许老师可真找对人了。”
林青和咧开嘴笑,手朝兜里一探——实际是从空间里夹出两张工业券来。
“你随身揣着这个?”
许老师眉毛一挑。
“不是,本来想买点东西来着。
许老师要,就先给你。”
林青和道。
许老师点头,两人麻溜地换了。
这一换,林青和手里就攒下四斤棉花票。
说实话,这数量也不算小气了。
家里棉袄都是去年新做的,绒子塞得实实足足,穿起来暖和得很。
棉花压根儿不缺。
于是林青和把四斤票都揣上,往林三弟那儿走了一趟。
“这票你拿着,去买点棉花回来缝件棉袄、絮条被子。”
林青和把票塞进三弟手心里,顺手拍了拍他袖口沾的碎稻草,“自行车要用就去家里骑,我这阵子不上工,搁那儿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明天过去?”
林三弟捏着票,指腹压了压边角。
“行。”
林青和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三弟推了自行车就走。
本想着公社供销社里也能买着棉花,可他一拐车头,直直蹬上了去县城的路。
她去供销社扯了块棉布,又称了几斤棉花带回家。
顺手还给大娃他们几个小子捎了一包奶糖。
林青和没多推让,只叮嘱他路上当心。
不用上工的日子,她过得倒也自在。
多半时候跟周青柏一起窝在炕上——倒不是干别的,她在翻英语书。
原本不想让他知道,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信他,信得彻彻底底,于是也就大大方方拿出来看了。
周青柏瞧见她捧着那本书,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可他竟硬是忍住了,一个字都没问,连“你看得懂吗”
这种话都没出口。
这天夜里,是林青和自己先憋不住了。
“青柏,”
她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看外语书的事?”
她前思后想,还是觉得跟他把话说开比较好。
毕竟两人同睡一张炕,她实在不愿瞒他——更何况他还格外黏她,几乎不怎么出门。
她怎么复习英语?怎么赶在开放的最前沿,成为第一批抓住机会的人?往后会英语不算什么,可刚开放那会儿要是能说会写,那可真是了不得。
她太需要英语帮自己一把了,所以从现下就得开始复习。
大学学的那些,她已经忘掉不少了,少不了要好好捡起来。
这又不是语文数学,哪里瞒得住他?
“你没说。”
周青柏盯着她。
敢情他不是不问,是在等她自个儿开口?
林青和笑了。
这个男人闷得像只葫芦,这几天怕是不知焦虑成什么样了吧。
她倒不清楚,反正她睡得挺香。
“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呗。”
她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
周青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林青和?”
这几天夜里,他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其实更早之前,他心里就隐约有那种感觉,可从来没像瞧见她懂英语书时这样真切、这样强烈。
别跟他说她随便翻翻看不懂——她到底看不看得懂,他心里有数。
别的东西还能推说是她自个儿偷着学的,毕竟她那么聪明,他可以自欺欺人地糊弄自己,只要她不干危害国家的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英语书这种东西,哪有自学就会的?
不可能。
从她把英语书拿出来,当着他的面开始翻那刻起,他就再也静不下心来了。
既然她愿意摊开来说,那他就问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林青和搂着他的脖子,轻轻笑了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不是她的?”
周青柏盯着她的眼睛,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腔里像揣了只活兔子,蹦得他手心冒汗。”她不会跟老林家那边断干净,对家里的事也没那么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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