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伸手按住她肩膀,指腹在她肩胛骨上轻轻压了压。
林青和转而盯住缩在门槛边的林父林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们俩竖着耳朵听清楚——我家青柏只说去探探情况。
姓林的自己作孽,挨板子是他命该如此。
能不能把人捞出来,捞出来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想法子。
往后谁再敢登我家门 ** ,我直接解了拴狗的链子!”
林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林母嘴唇哆嗦着望向周青柏。
周青柏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褂子,头也不回地甩了句:“屋里的事,我媳妇说了算。”
老两口腮帮子绷得死紧,喉头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周青柏蹬上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链条碾过碎石路发出喀啦声响。
昨天下午林老二被扭送进去的,等他隔着铁栅栏见到人时,对方那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眼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青柏……妹夫……”
林老二拖着一条腿往这边爬,话音还没落地,后腰就挨了一记靴尖。
他连吭都不敢吭,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勾着周青柏的衣角。
周青柏别过脸,转身去找当年一起扛过枪的兄弟。
那人翻着泛黄的档案册,指尖在某页停了停:“姓林的罪名立不住。
那寡妇咬死了说没跟他有过夜路相逢,不过嘛……他脑瓜子里的念头不干净,挨顿揍是免不了的。
你要领人走,现在就能办手续。”
寡妇把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句“不认识”
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她心里门儿清,但凡松了口,自己也得跟着栽进去。
林老二同样赌咒发誓说是被人泼脏水,两个人嘴皮子对得严丝合缝,不像王玲跟周和那回,被堵在被窝里连裤腰带都来不及系,想赖都赖不掉。
眼下这桩事还卡在拷问的节骨眼上,红头文件没正式落款。
周青柏掏出烟卷递给战友,火苗蹿起来时眯了眯眼。
等手续走完,他把寡妇和林老二领出了那扇铁皮包的木门。
林老二的后背衫子已经被鞭子抽烂了,露出下面翻着皮肉的鞭痕,步子踩得歪歪扭扭。
周青柏跨上车座前,脚撑着地回头扫了他一眼——他媳妇交代得明白:捞不着就别费力气,捞着了出了局子大门就各走各路。
其实就算没这句叮嘱,周青柏也没打算扶他一把。
林老二和那寡妇居然互相搀着回了村。
两人脸上都挂着彩,走路时一个捂腰一个按胳膊,可到底是从那扇铁门后头活着走出来了。
文书上盖的是“无罪”
俩字。
林老二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那些传闲话的畜生。
寡妇叉着腰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从人家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门前的石墩子。
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敞亮,腰杆挺得比白杨树还直——毕竟没谁当场按住他们的手脖子,所有的风言风语都像水面上的油花,飘着归飘着,捞不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这口气到底是喘匀了。
# 正文
六月初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县城街道上还残留着红兵离去后的寂静。
那些穿灰色衣衫的人消失在大路尽头时,连空气都松弛下来——在此之前,没人敢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面上提高嗓门说话。
可这松快劲儿没持续几天。
雨滴砸在瓦片上的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田埂上的裂缝逐渐被泥水填满。
周青柏站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草帽边缘滴成一条线。
这不是三两天就能停的雨,他心里清楚。
夏收在即,麦穗已经开始泛黄,若是再泡上几日,地里就只剩烂泥了。
雨一直下到六月底。
当阳光终于撕裂云层时,队长老张在村口吹响了哨子。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过还滴着水的屋檐,钻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所有能动的人,下地!”
大娃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门口,听见喊声传来时,正往自行车后座上捆铺盖卷。
考场上不会管麦子是不是泡烂了——七月开头,全县的初二学生都要进城考试。
林青和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爹带人去抢收西边那块地了,咱们路上快点。”
她伸手在后车座摸了摸,确认绑着的小包袱还在。
自行车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林青和踩踏板时大腿微微发酸——昨夜里她就把该收拾的都准备好了,还去山上砍了两个竹筒装水。
公社中学的 ** 上,已经站了好几拨人。
初二班主任赵老师站在墙角阴影里,手里攥着点名册,裤脚还沾着田里的泥巴。
看到林青和载着大娃拐过巷口,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些。
“林老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看过来。
林青和把自行车支好,取下后座上的西瓜——那是她特意从自家自留地里摘的,用布袋子装着,瓜皮上还带着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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