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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儿子那双总是带着倔劲的眼睛,摇了摇头。启接不住现在的人族——至少,接不住他禹之后的人族。这根弦绷了百余年,是该松一松了。
“你的意思,我懂。”张帆点了点头。
“我不插手便是。不过,”他话锋一转,视线投向远处起伏的海平面,“你那儿子主意大得很。若是他自己非要争那个位置,我这当大伯的,总不能硬把他按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透。禹在,自然无人能撼动他选定的继任者。可禹一旦离开呢?启在学堂里经营的那些年,身后跟的可不止一群同窗。几条龙族的后裔,都唯他马首是瞻。等禹这个父亲不在眼前,以启的脾性,怎会甘心俯首?
“只要兄长不明确表态,便够了。”禹笑了笑,似乎很放心。人族那些长老,多数都看好他选中的益。他相信益压得住场面。
张帆没再接话。若是禹知道如今人族各部中,有多少要害位置坐着从那所学堂走出来的人,而启当年又是其中多少人的领袖,大约就不会笑得这样轻松了。有些较量,未必摆在明面上。
他站起身,衣袍被海风鼓动。“时辰差不多了,”他说,“该带他们出来了。”目光所及,先前翻腾不休的海面,已是一片沉沉的暗蓝,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秘境乃是洪荒万载水脉淤积之气冲荡而成的一方新生天地。
如今水脉之力渐趋平复,那入口自然便要合拢了。
若要再开,须待千年之后五行轮转之期。
待到水脉重兴,万川归海之象显现,门户方能再度洞开。
当然,若有通天彻地的大能愿以力破之,也非不可——只要那人能压得住张帆与多宝一众,更接得下通天圣人那柄青萍剑。
“归来。”
张帆双臂一展,漫天星辉凝作长索,簌簌钻入秘境深处。
水声哗然溅响,十数道身影被星索拖拽而出,模样皆有些狼藉。
“咳……师叔祖,您倒是轻些啊。”
一名截教 ** 伏在地上干咳,手中一块先天明水石滚落在地,竟也顾不上去拾。
张帆未理会那抱怨,目光转向弥勒与药师二人。
只见两人面上犹凝着未散的凶煞之气,周身四象印记已淡得近乎消逝。
弥勒衣襟上还渗着点点鲜红,气息起伏不定,显然伤得不轻。
“让道友见笑了,”弥勒咧了咧嘴,“撞见一头大罗境的水灵,从他那儿夺了件先天灵宝。”
张帆倒是未曾料到,弥勒竟有这般机缘,寻得一颗先天水灵珠。
可为了一件下品先天灵宝,便与大罗水灵以命相搏——
看他身上四象印记几近溃散,便知这人是将保命的印记当作护身法宝来用了。
“道友,性命若丢了,灵宝再多又有何益。”
张帆不愿失了这两个勤勉做事的帮手,出声劝了一句。
“多谢道友挂怀,贫道记下了。”弥勒笑着应道,神色却浑不在意。
张帆摇了摇头。他知道弥勒是听进去了,但下回依旧会如此。
西方教实在是穷得狠了,瞧弥勒那模样,怕是恨不得将性命都填在里面。
待众人尽数退出秘境,水脉之力终于彻底平息。
各人连忙将置于秘境中洗练的灵宝收回。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彻海天,水灵秘境彻底闭合。
龙吟低低响起,透着疲惫。
黄龙自海中跃出,爪下提着四海龙王,那四位已如脱力般瘫软不动。
应龙飞身上来,径直跌坐在地,闭目调息。
张帆眼中泛起星芒微光,望向海底——只见层层真龙、鱼虾水族横陈其间,气息微弱。
“二弟,快些吧,”他低声催促,“若再不让天道降下功德……怕是我们便得去龙宫赴一场丧宴了。”
八十一个日夜的煎熬几乎耗尽龙族最后的气力。洪荒水系万年积蓄的力量岂是轻易能够承受?若不是暗处有几双眼睛始终留意着他们的状况,这片海域或许早已沉寂无声。
那道关隘并非毫无意义。只是看见龙族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渴求,旁观者终究无法彻底袖手。数万年来积累的善因,到了此刻便结出了果。截教之中,有谁不曾受过东海龙宫的款待?又有谁不曾收过一两件来自深海的礼物?
往日接受馈赠时只当寻常。如今龙族真正需要援手,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些曾欠下情分的人,自然愿意借此偿还些许因果。
但水族们的极限也已临近。若非此处水脉之力尚存,勉强维系着生机,东海之滨恐怕早已被死寂与凶戾之气笼罩。
“吾名禹,承人族共主之位,今奉……”
“说得简短些。”张帆打断那冗长的宣告,目光扫过四海龙王逐渐涣散的瞳孔,“难道要像舜帝那般,诵读三四个时辰的功绩么?”
禹望向东海龙王低垂的眼睑,沉默了片刻。
“人族第八位共主禹,治水功成,恳请飞升火云洞。”
他知道龙族等不了,那些精疲力竭的水族更等不了。一句话,便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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