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阳靠在门外的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面,眼睛没闭。他数着秒。从光灭掉那一刻开始数。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七百二十的时候,他停了。
里面没有声音。
铁柱蹲在三米外,钢管横在膝盖上。他嘴里那根野草嚼了又嚼,嚼成了一团烂纤维,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想问。嘴张了两次,又合上。问什么?问好了没有?人家在里面进化呢,又不是蹲茅坑。
韩飞坐在水泥管上,脚晃来晃去。手里那颗没做完的炸弹被他翻来覆去地转,晶核的暗红色在指缝间一闪一闪。他没看值班室的门。他在看自己的影子。
刚才那道白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抖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影子自己抖的。像水面被扔了颗石子。
那种感觉很不对。
王小小把医药箱盖上。纱布剩三卷,碘酒剩半瓶,止疼药还有四片。她把数字记在脑子里,没写。写了也没用。纸笔都是奢侈品。
大福的火堆烧得很旺。他往里面又塞了两根从厂房角落掰下来的木椽子。火焰蹿起来,把头顶的铁皮棚照出一片暖色。
铰链响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铁门从里面推开。锈蚀的铰链拉出一声刺耳的吱嘎。门缝越来越宽。先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是掐铁桌边缘掐出来的。然后是半边肩膀。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那块深色的瘀痕还在,但轮廓变淡了。
林羽走出来。
铁柱第一眼看的是他的脸。没什么变化。该瘦还是瘦,颧骨那块的棱角硬邦邦的。但眼睛不一样了。铁柱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不是颜色变了,也不是瞳孔大小变了。是那种——看人的方式变了。以前林羽看人,像在量距离。现在看人,像在看影子。
铁柱站起来。嘴比脑子快。
“成了?”
林羽点头。
“三阶。”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铁柱嘴咧开了。豁牙的缝里灌进一股凉风。他想拍林羽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一是怕碰着人家的伤,二是——说不清。就是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子什么东西变了,跟以前隔了一层。不是疏远。是厚了。
韩飞从水泥管上跳下来。靴底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有啥新本事?”
林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走到火堆边上。大福递了碗汤过来。碗是用铁罐头盒改的,边缘卷了一圈铁皮当把手。汤是压缩饼干煮的,里面漂着两块罐头肉丁,油星子在汤面上打转。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舌头上的味蕾被滚水激了一下,麻了半秒,然后才尝出味道。咸的。糊的。带点铁锈味。
胃里暖起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饿。从昨天到现在,二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进化的过程把体内储存的能量全榨干了。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叫。
他把一碗汤喝完。大福又盛了一碗。
陈新阳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像活人,暗的那半像个面具。他盯着林羽看了一会儿,没问新技能,没问感觉。
“外面那些东西,比昨晚近了。”
林羽放下碗。
他早就感觉到了。不用陈新阳说。从走出值班室那一刻开始,脚底板就一直在接收地面传上来的震颤。很轻。很规律。像六颗巨大的心脏在厂房周围跳动。
进化之前,他只能感觉到震动的方向和大致的远近。
现在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影子。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厂房地面上、墙壁上、棚顶上,所有的影子都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从他脚下铺展开来。网的边缘在八十米外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很大。很重。投下的影子比厂房的影子还浓。
六个。
位置他全清楚。东北两个。正南一个。西南三个。三面合围,只留了北边一个口子。
北边是碎石滩。开阔地。没有遮挡。
它们把退路留在了最没用的方向。
铁柱听到陈新阳的话,手里的钢管攥紧了。痂下面的伤口开始跳。
“多近?”
陈新阳伸出手,朝厂房大门的方向指了一下。没说数字。
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门外面是黑的。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顺着铁皮棚顶的边缘往外看的时候——
两点猩红的光,就挂在棚顶边缘的正上方。
离地面四米多。
离棚顶不到两米。
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它就趴在厂房屋顶上面。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火堆旁所有人都听见了。大福添柴的手停在半空。王小小把医药箱往身后挪了两寸。韩飞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三颗炸弹。
林羽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影刃还插在腰间。他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停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线上。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从脚下延伸到大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又顺着地面爬上了半倒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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