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在井下待了四个小时。
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脸上糊着泥浆和铁锈,活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管线全换了。”他把工具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喘气,“旧管已经锈成了筛子,难怪老是堵。滤网也换了,原来那个网眼比我拇指都粗,滤个鬼。”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一声没吭。
韩飞擦了把脸,指着井口旁边一个铁盒子:“电压调节器也重新校了。之前电压不稳,水泵一会儿转一会儿停,叶轮磨损才那么快。现在稳了,正常用的话——”
他比了个手势。
“半年没问题。”
老赵走到井口,把木板盖子掀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韩飞按下水泵开关。
“嗡——”
声音很稳。不像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干呕声,是均匀的、持续的低鸣。
五秒后,出水口开始往外冒水。一开始是浑的,带着铁锈色。十几秒后变清了。水柱有成年人小拇指粗,稳稳当当地落进下面的接水桶里。
“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据点里格外响亮。
老赵盯着那道水柱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那是陈新阳他们到这儿以来,第一次看见老赵笑。
“这小子行。”
韩飞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打了个喷嚏——井下太冷,冻着了。
下午。
陈新阳把韩飞叫到一边。
“教一个人。”
“教什么?”
“水泵维护。滤网怎么清,电压怎么调,管线松了怎么紧。”陈新阳指了指据点里那几个年轻人,“挑一个手巧的,能学会的。”
韩飞点头。他扫了一圈,挑了之前跟铁柱一起钉木桩的那个年轻人——手脚利索,干活不偷懒。
“你叫什么?”
”……叫我阿亮就行。“
”行,阿亮。跟我走。“
韩飞把阿亮带到井口,从头开始教。怎么开盖,怎么下井,下去之前绳子怎么系。
水泵外壳怎么拆,螺丝的顺序,活塞在哪儿,油封长什么样,坏了用什么替代。
滤网多久清一次,清的时候用什么工具,不能用铁丝捅不然网眼会变形。电压调节器上哪个旋钮管电压,正常值是多少,高了怎么办低了怎么办。
阿亮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笔记。
韩飞说到一半,停下来:“你记住没有?”
阿亮把地上的笔记指给他看。歪歪扭扭的字,但步骤和数值全对。
韩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比我当年学得快。”
阿亮挠了挠头,小声问:“那个……电压调节器上那个弹簧要是断了呢?”
”断了就找一截差不多粗细的铁丝,弯成弹簧形状顶上去。“韩飞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截铁丝,现场弯给他看,”不是长久办法,但能撑。“
阿亮接过铁丝弹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
太阳开始往西边倒的时候,王小小从医疗棚出来,手上还有没洗掉的碘伏。
大福端着一碗粥迎上去:“先吃。”
王小小接过碗喝了一口,烫,但胃里暖和了。
”今天又来了几个?“大福问。
”六个。“王小小靠在墙上,”骨折的接好了。化脓的清完了。明天最后一天,把剩下的慢性伤处理完。“
大福看了看她的脸色,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王小小低头看见了,没推。把粥喝完,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大福手里。
”你也吃。“
大福捏着那半块饼干,笑了笑,端着碗走了。
晚饭后。
阿亮端着一碗水走到韩飞面前,递给他。
韩飞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但是甜的。井水的味道。
”你们真要走?“阿亮蹲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截铁丝弹簧。
”队长说走,就走。“
”哦。“阿亮低下头,盯着地面,”那……能不能带我们一起?“
韩飞喝水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就我一个。“阿亮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几个人也想走。这地方……冬天撑不过去的。井水会结冰,围墙年年被扒,粮食种不出来……“
韩飞放下碗。
”你得问队长。“
阿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韩飞看着他的背影,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了。
碗空了。他在井沿上磕了两下,放在脚边。
夜里。
陈新阳坐在车厢顶上看地图。韩飞的手电从下面照上来,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阿亮问我能不能带他们走。“韩飞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
陈新阳没抬头:“你怎么说的?”
”让他问你。“
陈新阳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沉默了一会儿。
”带不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自己的油都不够。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水。到了寂静岭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韩飞没说话。
陈新阳也没再补。
韩飞”嗯“了一声,关掉手电,钻进车厢睡觉去了。
陈新阳靠在车顶,仰头看天。
没有星星。
云层很厚,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闭上眼睛。【危险图谱】自动展开,围墙内的光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十九个,加上自己人七个。二十六个活人。
围墙外,黑的。
干干净净,一个光点都没有。
今晚它们没来。
但不来不代表走了。
他翻了个身,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一早,走。
不管什么在外面等着,都得走。
林羽没有撑过三天的本钱。
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硬的,方方正正。
一小袋干粮。底下压着两盒火柴。
不是他放的。
陈新阳把干粮翻过来看了看,又塞回口袋里。
风从围墙外面灌进来,车顶的铁皮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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