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工地在大集的西南角，紧挨着化粪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金属锈味、新鲜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发酵气息的复合味道。化粪池方向时不时飘来的一阵热风，让所有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忍不住干呕一下。
霍尔被马保国带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哈利已经在等着了。
哈利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劳保服、一双黑色胶底布鞋、一顶黄色安全帽，还有一把铁锹。
“霍尔先生。”哈利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像在接待贵宾，“请换上工作服。”
霍尔看着那套灰色劳保服。
布料粗糙，颜色发灰，肩膀部位有两个明显的补丁。袖口的线头耷拉着，裤腿的长度似乎也不太对——短了一截。
“这是什么？”
“工作服。”哈利的笑容没有变，“四号工地的标准配置。所有劳动人员统一着装。”
“我不——”
“霍尔先生。”马保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沉，“老板说了，客气点。您自己换呢，还是我帮您换？”
霍尔回头看了一眼马保国。
马保国正在活动手腕，关节“咔吧咔吧”响。
霍尔接过了劳保服。
他走进工地旁边的一个临时更衣棚——其实就是用两块铁板搭起来的一个没有顶的小隔间——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了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外套，脱掉了真丝衬衫，脱掉了手工缝制的皮鞋。每脱掉一件，他的手就抖一下。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等他穿上灰色劳保服走出来的时候，他身后的副官差点没认出他来。
泰坦营养集团商业执行部总裁霍尔先生，此刻穿着一身发灰的劳保服，脚上蹬着黑色胶底布鞋，头上扣着一顶歪了的黄色安全帽，右手握着一把铁锹。
裤腿确实短了一截，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脚踝。
“很合适。”哈利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要穿吗？”副官战战兢兢地问。
“当然。”哈利微笑着又递出一套，“四号工地不分级别。”
十分钟后。
霍尔和他的副官站在了四号工地的作业区里。
这是一块大约两百米见方的空地，地面上挖了十几道深沟。沟里铺着管道——是化粪池的辅助排污系统的扩建工程。一群穿着同样灰色劳保服的劳工正在沟里挥舞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站在他面前的，是四号工地的现任负责人。
泰隆。
泰隆蹲在一堆管道零件旁边，正在啃一根虫腿。他抬头看了看霍尔，又看了看霍尔手里那把铁锹，“哼”了一声。
“新来的？”
“是新来的。”马保国在后面回答。
“干过活没有？”
霍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没干过。”马保国替他回答了。
泰隆站起身，将啃完的虫腿骨头往旁边一扔。他比霍尔高了两个头，体型更是大了好几圈。他低头俯视着霍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没干过不要紧。我教你。”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在霍尔面前示范了一下。
“看好了。铁锹插进去，角度三十度。脚踩锹背，用腰的力量，不是用手。一锹下去，能翻出来半立方的土。”
说着，他一脚踩下去，“哗”的一声，半立方的泥土翻了出来。
“明白了吗？”
霍尔握着铁锹，看着面前那道深沟。
他这辈子没摸过铁锹。他的手是用来签合同的、用来握咖啡杯的、用来敲击控制台按钮的。从来没有干过任何体力活。
“明白了没有？”泰隆的声音大了一些。
“明白了。”霍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走到沟边，将铁锹插进了泥土里。
铁锹只进去了不到十公分。
他用力往下踩。
“吱——”一声，铁锹又往下沉了五公分，然后就不动了。
霍尔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踩，铁锹纹丝不动。这里的土不是普通的土——是蓝壳星特有的、混合了星兽甲壳碎片的硬质地层。不用说半立方，他连一锹都挖不动。
旁边几个劳工偷偷地瞟着他，憋着笑。
卡尔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工地边上。他穿着一身稍微干净一些的灰色劳保服，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上面记录着每个工人的工作进度。
他看了看霍尔挥汗如雨却一锹都挖不动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等等，他没有眼镜。这是理查德的习惯动作。卡尔总监清了清嗓子，走过去。
“霍尔先生。”
霍尔停下手里的动作，喘着粗气看向他。
“按照工地的规定，每人每天的最低工作量是五十吨土方。完不成的话——”
“怎么样？”
“完不成的话，晚饭只有白菜汤。没有土豆。”
霍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的、极其难看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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