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信?”
“报个平安?”
陆建国的话,让屋子里原本温馨的气氛微微一凝。
沈清秋正在给安安掖被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家?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多么遥远又陌生的词汇。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原主记忆深处,那对模糊而又刻板的面孔。
原主的父亲沈建业是公社里的小学老师,一个戴着眼镜,总是板着脸,满口之乎者也的,迂腐而又重男轻女的传统男人。
原主的母亲刘兰香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性格懦弱。
她一辈子都活在丈夫和儿子的阴影之下,对女儿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种漠视。
还有一个被全家人当成宝,从小宠到大,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弟弟,沈家宝。
这就是原主的“家”。
一个让她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甚至充满了压抑和不公的牢笼。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原主在得知自己被安排嫁给一个“又老又瘸”的军官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逃离。
沈清秋沉默了。
说实话,她对这个所谓的“家”没有半分感情。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很厌恶那个家庭带给原主的伤害。
可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安安。
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正用一种带着小心翼翼,探寻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沈清秋了。
她现在是陆建国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也应该承担起这份身体所带来的责任。
无论那个家有多么不堪,血缘是无法割裂的。
而且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她也不可能永远和那个家断绝联系。
与其等着他们将来找上门来,闹出什么幺蛾子,倒不如自己主动出击,先探探虚实。
想到这里,沈清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决断。
“好。”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从陆建国手里接过了信纸和钢笔。
“我来写。”
陆建国看到她答应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沈清秋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刚才那么问,其实也很怕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现在看她愿意写信,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他连忙把煤油灯的灯芯又调亮了一些。
然后他默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守护神一样安静地看着她。
煤油灯昏黄的光,将沈清秋清冷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握着那支在后世看来已经算是古董的英雄牌钢笔,手腕悬空,姿势标准而优雅。
她的思绪在脑海里飞速地转动着。
这封信该怎么写?
写得太亲热了,不符合原主的性格,容易引起怀疑。
写得太冷淡了,又达不到“报平安”和“试探”的目的。
片刻之后,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只见她笔尖微动,一行行娟秀而又不失风骨的字迹,便如同流水一般出现在了信纸上。
【父亲,母亲:见字如面。】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符合这个年代书信格式的开头。
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女儿已随夫君陆建国至卧龙山军区,一切安好,勿念。】
她没有用“我”,而是用了“女儿”这个称谓,既表明了身份,又在无形中拉开了一丝距离。
【这里虽地处深山,但部队待我甚好。夫君建国,虽腿有旧伤,但为人正直,待我与安安皆是真心实意。他如今已是团长,前途无量。安安聪慧懂事,身体康健。】
这一段是整封信的核心。
她寥寥几笔,就将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重点突出了“部队待我甚好”,“夫君是团长”,“安安聪慧懂事”这几个关键信息。
她知道,以原主父母那种势利的性格,这些信息远比任何嘘寒问暖的话语都要重要。
这既是报平安,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告诉他们,她现在过得很好,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落魄的可怜虫。
【年关将至,本应归家探望,奈何大雪封山,路途艰难。待来年春暖花开,再携建国与安安,一同回乡拜见二老。】
【随信附上五十元钱,及些许全国粮票,布票,聊表孝心。望二老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写到这里,沈清秋的笔尖顿了顿。
她知道,这五十块钱和票证,才是这封信里最关键的“鱼饵”。
对于那个贫困且重男轻女的家庭来说,这笔钱无异于一笔巨款。
她就是要用这笔钱,来看看那一家人的反应。
看看他们到底是会因为女儿过得好而感到欣慰,还是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想要索取更多。
【此致,敬礼。】
【女儿:清秋,敬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清秋缓缓地放下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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