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瓷瓶落到沈清秋掌心,凉得像一粒井底石。
她没有打开,先放到鼻下轻嗅。蜡封完好,闻不到药味。瓶底有苏氏双蛇纹,比铜钥匙上的纹样更细,瓶身一侧刻着极小的“正德”二字。
“苏正德亲手封的。”
苏正源点头:“大哥封瓶那晚,外头已经有狗叫了。不是村里的狗,是日本人带来的狼犬。”
周卫国听到“狼犬”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他把枪收起一半,仍扣着枪柄:“先离开通道。这里不适合说话。”
“跟我来。”
苏正源提起油灯。灯芯快灭,他用一根细针挑了挑,火光重新立起来一点。老人转身走向水室入口旁的一道窄门。那门藏在石壁阴影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窄门后是一间前厅。
很小,却整洁。
靠墙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和旧棉被,棉被叠成方块。角落有一口石缸,缸口盖着木板,旁边放着两只粗瓷碗。另一侧有几排石架,上面摆着干粮罐、药罐、几本用油布包住的旧书。墙面密密麻麻刻满短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排接一排。
贺坚进去后,先看墙。
他的脸慢慢变了。
沈清秋看着石床和石缸:“你这三十八年……就住在这里?”
苏正源把油灯放到石桌上,弯腰舀了一碗水递过来:“药库里有泉水,有储存的干粮和药材。我是医生,不会饿死,也不会病死。”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昨日吃了什么。
周卫国看了眼石缸:“泉水从哪来?”
“山腹里渗下来的。苏家选址时就看中了这眼暗泉。”苏正源指向水室方向,“水室靠它活,也靠它杀人。”
贺坚拿出小试管,想取水。
苏正源看了他一眼:“缸里的能喝。水室里的别碰。”
贺坚的手停住,改从石缸里取了一点。
沈清秋没有喝水。她看着石架上的干粮罐,封蜡有新有旧,有些显然不是三十八年前存下的。
“你出去过?”
苏正源坐到石床边,木杖横在膝上:“很少。早些年,半年出去一次,夜里从后山崖壁的暗口出去,取盐、换粮、打听外头还剩什么人。后来年纪大了,就两三年出去一次。”
沈清秋看着他。
老人知道她真正问的是什么。
“没有离开过平山。没有找过旁人。没有去京城。”
“为什么?”
“大哥的遗命,守水室,不离开,直到传人来。”苏正源抬手,摸了摸木杖上磨亮的地方,“我答应了。”
贺坚忍不住看墙:“那您怎么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年?”
苏正源用木杖指向石壁。
“每天刻一道。”
贺坚走近。
那些短线并不潦草。每一道长度差不多,深浅有别。前面的刻痕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后面的还带着新鲜石粉痕迹。每三十道旁边有一横,每三百六十五道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苏正源开口:“一万三千八百七十道。”
贺坚的铅笔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拿住。
周卫国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他看着那面墙,半晌,把枪彻底插回枪套,扣好。
沈清秋走到墙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早那排刻痕。
三十八年用数字说出来,很轻。
刻在石头上,就有了声音。
一天一刀,一天一刀。春夏秋冬,外面的朝代、人事、风向都在变,地下的人只守着水声、油灯和一条遗命。
沈清秋转身,对苏正源行了一个晚辈礼。
“苏前辈。”
苏正源的手抬了一下,想拦,没拦住。他看着她弯下去的背,眼里那点水光又上来了。
“别拜我。我守的是苏家的门,不是你的礼。”
沈清秋直起身:“您守住了。”
这四个字让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低头,拿起粗瓷碗喝水,喝得很慢,像借这个动作把什么压回去。
周卫国拉开前厅门缝,听了听外面:“上面的大白一直没叫,暂时安全。但我们不能在这里耗太久。外头很可能已经有人盯着。”
苏正源的碗停在唇边。
沈清秋看向他:“苏前辈,您知道方正华吗?”
瓷碗落回桌面,发出一声硬响。
苏正源的脸色冷下来。不是老人被冒犯后的不悦,是旧伤口被刀尖挑开后露出的寒意。
“知道。”
他握住木杖,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是大哥的师弟,也是出卖苏家的人。他把苏家的位置告诉了日本人。”
贺坚飞快翻开本子:“方正华当年是苏家弟子?”
“不是正经拜入苏家的弟子。”苏正源咬字很清楚,“他是映月带回来的。读过新学,会洋文,脑子快,嘴也甜。大哥惜才,教了他不少东西。映月把《百草异录》给他看过,后来又收回去了。”
沈清秋想到扉页上的“正华吾弟惠存”,又想到下面那行暗文。
正华已叛,勿信。
“师父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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