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门板早被拆走当柴烧了,只余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头地砖都被掀开大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地。
“看来能拿的,早就被人拿干净了。”穆风眠低声说。
朵兰攸没有应声,只缓缓走入内院。这里同样破败不堪,窗棂被拆,梁柱上但凡能剥的漆皮、能撬的铜饰、早都被人剥撬一空,连廊下的青石地砖都被撬走好几块。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哗哗作响。
二人分头在废墟间细细搜寻着蛛丝马迹。
穆风眠翻过几处残墙,又查了偏厢的角落,可除了碎瓷烂瓦、鼠蚁巢穴,仍是一无所获。
正有些焦躁时,忽听见朵兰攸的声音从东侧传来:“这边。”
穆风眠循声过去,见是一处低矮的耳房,门窄窗小,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还算完整。
走进去才看清,里头沿墙砌着一排低矮的土灶,每个灶上还架着黑乎乎的陶罐——是熬药的小厨房。
果然如朵兰攸所说,这里的东西不值钱,流浪汉看不上。陶罐大多破了,碎片散落一地,但靠里的两个居然还完好地架在灶上,罐口积着厚厚的灰尘,里头黑乎乎一团,是干涸板结的药渣。
朵兰攸俯身细看,他伸出骨指,手套轻轻抹开罐口的灰尘,又得凑近些。
但十三年过去,药味早已散尽,只余一股尘土与腐朽的混合气味。
“寂照师父有淤脉之症,需长期服药。”穆风眠想起书院老先生的话,“这些药罐,怕是当年他常用的。”
朵兰攸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布帕,小心地将两个脏兮兮的陶罐分别包裹起来。
“太久了,味道已经没有了,但是形色、质地或许还能看出些端倪。”他声音平静,“我们带回去,请上弦看看。”
穆风眠心中一动:“你是怀疑,寂照师父的药也有问题?”
“不好说。”朵兰攸抬手将裹着陶罐的布帕扎好,骨指扣住布沿,“你还记得流星捎来的讯息么?他说寂照‘淤脉属实,经脉深处隐有旧蚀之痕’……如果是常年服药的话,方子里或许有迹可循。”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穆风眠看了一眼那两个陶罐的分量,正准备伸手去接,恰在此时,朝阳破云而出,金辉透过烧得焦黑斑驳的墙面缝隙,斜斜射进屋内,暖融融地落在两人身上。
朵兰攸身形微顿,他那空荡荡的衣袍里,渐渐有血肉复苏的迹象——原本松垮垂落的布料被缓缓撑起,轮廓渐显,不再是先前那副只剩骨架的单薄模样。
他右臂抱着两个药罐,浅琥珀色的眸子看向穆风眠,“不重了,我自己拿。”
二人又在药房里细细查了一圈。
灶台下堆着些未烧尽的柴薪,早已朽烂成灰;墙角歪着一个破药碾,铁铸的碾轮早被捡走了,只剩石槽空荡荡地歪着。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从小药房出来,二人又在宅中转了半圈,所见皆是破败与被翻掠的痕迹,见无所获,最后两人只得往内院深处走去。院角那口老井井绳早被割走,井沿石缝里塞着枯草垃圾。
穆风眠探头看了一眼,井水幽深浑浊,映不出人影。
朵兰攸却在井边蹲下身,手指轻抚过井壁内侧——靠近水面的位置,石壁上有一道道细密的摩擦痕迹,虽被青苔半掩,仍能看出是长期绳索提放磨损所致。
“曾经应该是有人,将某些东西系在绳上沉入这井中。”他观察着那井壁上的痕迹,指着幽黑的井水道,“痕迹不深,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穆风眠四下看了看这个院子,屋顶的梁上有模糊的缠枝莲纹雕花,虽被烟火熏黑,仍能看出昔日的精致。这显然是个卧房,但位子偏后,靠堂屋较远,显然不是主家居住的。
“是裴青蘅吗?”
“也可能是苏冕。”
朵兰攸站起身,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套上的泥渍。“但井水浑浊,深不见底,如今再捞也未必能捞到什么……即便有,也应该是他们的私物,与我们要查的事无关。”
穆风眠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属于裴青蘅与苏冕的过往,并非他们要查的苏茁之死。
又在宅中转了半圈,所见皆是破败与被翻掠的痕迹。正厅后的书房连地砖都被撬空,后院荒草丛生,那株枯梅枝干朽脆,仿佛一触即碎。
走出裴家旧宅时,日头已渐高。荒草在风中摇曳,将那废墟衬得更加孤寂苍凉。
回程路上,穆风眠忽道:“若药真有蹊跷,裴青蘅他知道吗?”
朵兰攸沉默片刻,“若他知道,便不会将那些私物沉入井中。”
穆风眠一怔,随即明白——那些井壁上的摩擦痕迹,或许正是裴青蘅在出家前,将无法带走又不忍丢弃的旧物沉入深水。
“他将这些留在旧宅,而不是带进寺里。”朵兰攸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淡,“出家是斩断前尘,但这些……他斩不断,也不愿带走。”
说完,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穆风眠一眼:“有没兴趣打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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