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取走。然后交给……裴家家主，裴迁兮。”
朵兰攸颔首：“雪霜芝到了裴迁兮手中，被配入淤脉的药方。一份给了苏茁，一份给了寂照。两人皆服了药，亦都中了毒。”
“可苏茂为何要害苏茁将军？”穆风眠拧眉，“苏茁将军那时明明已给他让位……”
“或许苏茁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朵兰攸顿了顿，“又或许，苏茁阻碍了苏茂的某些计划，苏茂要彻底断绝兄长复起的可能。至于寂照——他只是被牵连的棋子，因他的存在，会时刻提醒苏冕某些被掩盖的往事。”
穆风眠只觉得背脊发凉。他灌了一大口酥油茶，温热的奶香略略抚平了心绪，才道：“那……裴家老宅井里的东西？”
“回头还是得找个机会捞出来。”朵兰攸声音沉了下去，“若此事真与苏冕和寂照有关，井里沉着的，恐怕不只是旧物，更可能是证据——甚至是当年未被销毁的药渣、药方，或是……书信。”
两人沉默对坐，周遭笑语喧腾，酸奶摊旁几个孩童正追逐嬉闹，将彩色的‘隆达’风马纸撒向空中。可他们坐在这片欢腾里，却仿佛浸在冰水中。
巳时初，晒佛仪式渐入高潮。
街上人流如织，男女老少皆着盛装。男子多穿靛蓝或赭红的镶边长袍，腰束彩带；女子则戴着缀有珊瑚珠与绿松石的头饰，裙摆绣着繁复的吉祥纹样，行走间环佩叮咚。
吉日寺僧众抬着鎏金铜佛绕城三匝，最终安置于祭台西侧佛龛。信众们排队上前，以额触龛，躬身献上哈达、酥油、或新摘的野花，祈福声绵绵不绝。
便在这满城虔敬的氛围里，异变骤生！
人群外围忽起骚动！四五道黑影自街巷阴影中窜出，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扑祭台！
“有刺客——护驾！！”
惊呼声炸开，人潮如沸水般翻涌。那几名刺客身手矫捷，出手狠辣，瞬间刺倒两名挡路的侍卫，眼看便要跃上祭台——
主宾席上，董修齐霍然起身。
他甚至未拔刀，身形如黑鹰掠起，瞬息已挡在祭台阶前。一名刺客挥刀劈至，董修齐侧身避过，左手如电扣住对方腕骨一拧——
“咔嚓！”骨裂声刺耳，刺客惨呼未绝，已被他一掌击飞，重重摔入人群。
另外三名刺客竟不退反进，其中一人嘶声大吼：“十月械斗——血债血偿——！”
董修齐眼神一寒，长刀终于出鞘。
刀光如雪练横空，只见寒芒三闪，两名刺客喉间溅血倒地，另一人被斩断右臂，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祭台毡垫上。
最后那名重伤的刺客被侍卫死死押住，仍挣扎着嘶吼：“我们那仲部人的血……不会白流……”
骚动在数息内被镇压。董修齐收刀回鞘，面色铁青，挥手示意侍卫将伤者拖走。祭台上，苏冕已起身，面色微白，却仍维持着镇定。
他抬手示意惊惶的僧众继续诵经，目光与一旁的父亲短暂交汇——苏茂神色不动，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人群惊魂未定，低议如潮水漫开。
卖酥饼的摊主一边擦拭溅到摊上的奶渍，一边摇头叹息：“造孽啊……又是那帮那仲部的蛮子，年年雪顿节都要这么闹上一场。”
穆风眠顺势问：“大哥，他们喊的‘十月械斗’是怎么回事？”
摊主看他一眼：“客人不是本地人吧？那是玑历一百七十八年十月的事儿了。石垣部与那仲部在边境草场起了冲突，两边牧民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那仲部的人。闹得可大了，差点引发两部开战。”
“后来怎么平息的？”
“后来？”摊主压低声音，“后来大王出面，赔了烈山王三个月的绿松石矿开采权，这事才算压了下去。不过那仲部的人一直记恨着呢，隔三差五就来寻衅。”
玑历一百七十八年十月。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
——正是苏茁去世、裴家被灭的那一年！
……
刺杀风波虽暂平，节日却未停歇。
祭台东侧的空地上，门巴戏班子已敲响鼓钹。戴着温巴面具的演者跃入场中，舞步雄健，唱腔浑厚，唱的正是传统剧目《智美更登》。讲述的是一位邻国的王子舍身布施、终成正觉的故事。①
民众围拢观戏，不时发出喝彩，仿佛方才的刀光血影从未发生。
“他就真把妻儿当做物件一样布施出去了吗？”穆风眠看得入神，嘴上却不忘吐槽：“那是人啊，又不是他的私产。”
“慈悲不是靠牺牲他人去实现自我圆满。”朵兰攸捂着穆风眠眼睛把人拉开，“小孩子少看这种……三观不正。”
“欸……？”
穆风眠：拿谁当小孩呢？
两人从唱戏的人堆里退出来，朵兰攸轻轻拉了下穆风眠的衣袖：“你看那边。”
他指的是广场南侧的赌石彩棚。
这座彩棚颇为气派，棚内长桌上堆满大小不一的原石：大的如磨盘，小的似拳卵，外表皆粗粝灰朴，看不出内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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