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一栋颇为气派的楼阁前停下。
这座婵娟阁比周边其他家更为轩敞雅致。小楼共三层,粉墙黛瓦,檐角悬挂着精致的铜风铃。微风过处,叮咚脆响,冲淡了几分巷中的甜腻之气。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秀逸的行书刻着[婵娟阁]三字,两旁还挂着一副对联——
『月映千窗寻妙曲,风拂万叶觅知音。』
若非身处此巷,倒更像文人雅集之所。
门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髻,眉眼伶俐。
见两人在门前驻足张望,其中一个小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二位公子万福。可是要听曲品茗?今日楼里有位琴师姐姐新谱了曲子,正可鉴赏。”
她态度谦和有礼,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轻佻之意,倒是让穆风眠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想找丹砂姑娘。”穆风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小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甜了些:“原来是想见丹砂姐姐。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侧身引路,并未走喧闹的正门,而是绕到楼侧一条僻静的游廊。廊外种着细竹,碎石铺地,环境清幽,与巷中氛围迥异。
穿过游廊,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几尾锦鲤游弋,池边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正艳。
小鬟将两人引至院中一间精舍前,轻叩门扉:“丹砂姐姐,有客求见。”
门内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女声:“请进。”
小鬟推开门,躬身退下。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清雅,近乎素净。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书册;墙边立着书架,满满当当;另一侧设着琴案,一张古琴置于其上。
窗边椅上,坐着一名女子,正低头翻阅手中书卷。
她闻声抬头。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艾青色半臂,头发简单绾成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此外别无饰物。
她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润,气质沉静,看着倒更像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而非风尘女子。
“二位公子请坐。”丹砂放下书卷,起身微微一福,动作优雅自然。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人,在朵兰攸的帷帽上略一停留,却并无讶异或探究,只温声道,“不知二位找奴家,所为何事?”
穆风眠还在斟酌,朵兰攸已开口:“我们是项公子的朋友。”
“原是项公子的朋友。”丹砂微微一笑,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两人斟茶。“寒舍简陋,唯有清茶待客,望勿见怪。”
茶香清冽,是上好的安溪铁观音。兰香清雅,观音韵足,回甘悠长。
穆风眠道了谢,捧起茶杯,借喝茶掩饰打量,这房间太过干净,干净得不染尘埃,也干净得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像一间随时可以离开的书斋。
“项公子此刻并不在此。二位在此稍候片刻,奴家这便遣人去递个消息。”
她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候着的小鬟吩咐了几句,小鬟领命匆匆离去。
丹砂回身,重新落座,却不再提及郁惜香,只与两人聊些梅桑风物、诗词曲赋,言辞雅致,见识不凡。
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丹砂起身:“应是项公子到了。”
门被推开,郁惜香迈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玉带,外罩同色暗纹氅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只是眼下略有青影,显是昨夜未休息好。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看见男装地穆风眠时眉梢微挑,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向朵兰攸时,那笑意便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
“丹砂,有劳。”他对丹砂温声道。
丹砂微笑摇头,翩然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只剩三人。
“来得还挺早。”郁惜香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用玩笑的语气侃道,“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犹豫几天才敢踏进这柳荫巷呢。”
穆风眠没好气:“你早知道是这种地方,还让我们来?”
“这种地方怎么了?”郁惜香斜睨他一眼,恢复了点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气,“婵娟阁是清吟雅舍,丹砂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文人墨客想与她论道品茗而不得其门。你以为是什么腌臜去处?”
穆风眠语塞,但仍觉窘迫:“那也不早说!害我们……在巷口差点被……”他想起那方抛来的香帕和女子们的调笑,耳朵又有点发热,没好气道,“差点闹笑话。”
郁惜香闻言,眼中促狭之意更浓。他看向朵兰攸,嘴角噙着笑:“阿攸,你没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
朵兰攸帷帽微侧,声音平静无波:“他只说想来婵娟阁用饭。”
“啧。”郁惜香摇头,转回来打量穆风眠,那目光像在看什么新奇事物,“小子,多大了?没见过世面?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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