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黑风峡狼旌盟营地。
索朗风尘仆仆从云毡城回来,踏入屋内,露出那张线条冷硬、眉骨处带着一道断痕的年轻脸庞。他随手将沾了尘土的外袍丢在椅背上,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属于十九岁少年的不耐与倦色。
他在椅中坐下,没急着点灯,目光投向窗外昏沉的天色。
殿下此时……应该已离开石垣部,往梅桑部去了吧?
若能顺利解决梅桑部的事,接下来便是南卡部……不知是否顺利,是否需要他帮忙做些什么。
正出神间,小五端着热茶轻手轻脚走进来,觑着他的脸色,将茶盏轻轻放在桌边。
索朗收回视线,忽然开口,声音冷淡淡的:“梅桑部和南卡部,以前是不是设过狼旌盟的联络点?”
小五一愣,忙躬身答道:“回狼主,是有的。您前两年部署过,不过……咱们狼旌盟主要活动在风漠一带,那边发展慢,联络点平时活动不多,基本静默着。”
“你挑几个机灵的弟兄,过去一趟。”索朗沉默片刻,伸出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没什么起伏,“把那几个旧点启动起来,再在两部境内,添几个新点。动静小点,别招人眼。”
“是!”小五神色一凛,垂首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瞥了小五一眼,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像是不耐烦多说,却又不得不交代清楚:“那两只认生,只吃新鲜的田鼠和兔子。跟他们说,仔细点喂,别给我养死了。”
小五闻言,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一下,忙低头应道:“是,狼主放心,属下一定交代妥当,保准把它们养得精神抖擞。”
索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还有事?”他见小五仍站着不动,挑眉瞥去一眼。
小五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从怀中小心捧出几本崭新的线装册子,递上前去:“狼主,您上次说书看完了,属下给您寻了新的。是水泽部眼下最炙手可热的作者‘横波客’的话本,听说在那边卖得极好,一册难求。”
“放着吧。”
小五出去后,索朗看向那摞书,目光冷冷扫过封面:《蜃海情痴录》、《漱沧夜雨》、《双璧劫》……
名字倒是起得花哨。他随手解了腰间佩刀搁在桌上,这才懒散地靠进椅中,就着昏黄油灯,先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蜃海情痴录》。
讲的倒是新奇,两个男人的故事。文笔尚可,情节也算跌宕。
索朗面无表情地快速翻阅,心里淡淡评价:虽则有违常伦,但比上次那本糟心的《真假千金》强些,至少人物没那么蠢。
看完搁下,他随手拿起第二本《漱沧夜雨》。起初仍是随意翻阅,但看着看着,他斜倚的身姿不知何时慢慢坐直了,眉头也渐渐锁紧。
书中主角是一对结伴而行的旅人,一位是身份神秘、沉默寡言的红发男子,另一位是身手矫健、性情明朗的年轻猎户。他们为寻找某样东西,踏入险地……
索朗的眉头越蹙越深,那道断眉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凶戾。
红发……猎户……结伴寻物……
这既视感……?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里那点闲散悠哉的神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深的狐疑。
目光逐字逐句地刮过纸面。
直到他读到一段——
『二人在某处湖下遇险,红发男子意外溺水昏迷,年轻猎户情急之下,俯身以口渡气,反复按压其胸腹,终将人救回。』
“口渡生气”?……“按压胸腹”?
索朗捏着书页的指节骤然收紧,脸色阴沉。
这描述……怎的如此具体?
而且这场景细节……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之前前,殿下传信传来的、简略提及水泽部之行的讯息,以及穆风眠那小子模糊的身影。
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脊背。
他强压着火气继续往下翻,紧接着又读到一段——
『二人为驱寒疗伤,曾于温泉共浴,水汽氤氲中,猎户替红发男子擦洗长发,指尖触及颈侧肌肤……』
“温泉共浴”?……“擦洗长发”?……“触及肌肤”?!
索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脸颊肌肉都抽搐了一下。
他飞速往前回溯关于红发男子的外貌刻画——“发色如灼灼烈焰”、“眸色清透若浅琥珀”、“肤白剔透,唇色偏淡”……
还有那个猎户——“小麦肤色,笑时眼角微弯,鼻背散布小斑”,“惯用猎刀,肌肉紧实”……
这不分明就是???
“啪!——”
索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书册狠狠摔在桌上。
他嚯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本就冷硬的少年面庞此刻黑如锅底,断眉下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哪里是什么杜撰的话本子!这分明是拿着他家殿下和那个姓穆的小子的经历,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出来的东西!
虽然用了代称和些许修饰,但核心脉络与关键特征,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过从小在殿下身边长大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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