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朵兰攸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清润感，变得喑哑了一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穆风眠伸出手，那只被包成大白球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然后他的手被轻轻叩住了。那只手很凉，硬硬的，是骨头的触感。
朵兰攸变回白骨形态了。
“阿攸。”过了一会儿，穆风眠忽然说：“昨天……你把我救出来的时候，你请上身的那个祂，是什么？”
“你从小拜到大的那位神只。”
朵兰攸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点无奈的笑。
“『蓝礼大神』。”
穆风眠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蓝礼大神，他之前只知道那是玑枢国的普遍信仰，知道那是所有人都在拜的神。
后来，在梅桑部，他知道了真相。
那个所谓的神，不过是一具巨神的残骸。
祂没有心怀天下的神性，更没有怜悯众生的慈悲，祂的残魂只有一个执念——杀死朵兰家的后代复仇，或者直接夺舍。
他拜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原来是那样的。
而现在，朵兰攸告诉他，那个东西，昨日直接被他请上身了。
穆风眠愣了好一会儿。
“……你没事吧？”他忽然问，声音有点紧，“祂没对你怎么样吧？”
朵兰攸看着他。
“没事。”他说，“只是借用一下祂的神力。”
穆风眠还是不太放心。
“那祂……不会再夺舍你吧？”
“不会。”朵兰攸说，“祂昨日说，祂累了。”
穆风眠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想起什么，忽然裂开嘴笑了。
“想来简直不可思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整个玑枢国都在供奉的信仰，居然被你请来救我。”
穆风眠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是我从小到大最有面子的一次了。”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堂堂‘蓝礼大神’，被朵兰攸请上身拉来当打手，打完还说累了。
等笑够了，他又靠回那堆毛皮上。火塘里的柴烧着，发出轻轻的噼啪声。阿尼在角落里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在绑他的吊床。
“阿攸，你睡一会儿吧。”
朵兰攸顿了一下，摇头道，“我不困。”
“你一晚没睡了。”穆风眠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昨晚抱着我坐了一夜，今日又走了那么多路，怎么可能不累。”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阿尼大哥也在，没事的。”
朵兰攸沉默了一会儿。
“……好。”
穆风眠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朵兰攸在躺下。那副白骨之躯躺在大氅上，骨骼轻轻碰撞，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安静了。
穆风眠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个方向，等朵兰攸睡着。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压低声音问。
“阿尼大哥？”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阿尼走过来，也很小声。
“怎么了？”
穆风眠对着他的方向，轻声道：“出来一下。”
阿尼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躺在那边的朵兰攸。
“行。”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往洞口走去。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冷风扑面而来，穆风眠缩了缩脖子。
雪已经停了。天是粉紫色的，应该是黄昏时分，阿尼牵着他走到洞口旁边那棵横倒的松木上坐下。
穆风眠坐稳了，开口问他。
“阿攸的伤，到底多重？”
阿尼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脑后的头发：“他没告诉你？”
穆风眠摇摇头。
“他只和我说处理过了。”他顿了顿，有些无奈道：“阿攸那个人，就算问他也定是往轻了说的。”
“他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阿尼想了想，说。
穆风眠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对着阿尼的方向。
“那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让他知道这件事。”
阿尼犹豫着，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
穆风眠又说：“我眼睛看不见，手也动不了，但他每次吸气我都听得见。刚才打猎回来，我听见他走路的声音跟早上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认真请求道，“阿尼大哥，你就告诉我吧。”
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林的气味。
“左肩。”阿尼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两个洞。一个是箭伤，一个是被枪杆刺穿的。肋下也有一个，先被长矛捅穿、又被箭扎进去的。背上和手臂上还有几道刀口，皮肉翻着。”
穆风眠吸了口气。
阿尼继续说：“昨个夜里他包扎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不想让我帮忙，自己用牙咬着纱布处理的。”
“这么严重？”穆风眠皱紧眉头，“他……血流得多吗？”
“多啊。”阿尼如实说，“大氅下摆全浸透了，裤腿上也是，都结成硬块了。”
穆风眠没说话。他坐在那里，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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