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乖乖把手伸过去。
柏灵搭上他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然后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火盆里挑了一点炭火,吹亮了,凑到穆风眠眼前。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扒开他的眼皮。
烛火在眼前晃动,穆风眠的眼睛却没有丝毫反应——瞳孔定定的,连最基本的收缩都没有。柏灵换了几个角度,左右都仔细看过,又把竹签移远了些,再凑近,前后反复了几次。
穆风眠的眼珠始终没有动。
“看得见光吗?”她问。
穆风眠摇头。
柏灵沉默了一下,把竹签丢进火盆,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剪刀,开始拆他手上的绷带。
绷带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口。手掌正中央两个粗大的贯穿钉眼,从正面能隐约透见背面的光。伤口边缘翻卷着的皮肉已经结了薄痂,但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
肿胀消下去一些,五根手指虽然还粗着,但青紫已经褪成了淡黄。
柏灵仔细看了看那些缝合的针脚,点了点头。
“之前给你处理的大夫手艺不错。”她夸赞道:“创面清理得干净,缝合得也规整。再换几次药,好好养着,这手至少能恢复个八九成。”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露出一个笑:“那好呀。”
“你休息一会儿。”柏灵站起身来,看向朵兰攸:“殿下,人形时间有限,我先给您看看伤。”
朵兰攸顿了顿,看向穆风眠。
穆风眠似乎感觉到了,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朵兰攸这才起身,带着柏灵去了隔壁房间。
索朗看了穆风眠一眼,也跟了上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穆风眠侧着耳朵听了听隔壁隐约的动静,又把头转回来,对着火盆的方向发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隔壁房间里也有一个火盆,烧着差不多的炭火。
索朗站在门边,看着柏灵走到朵兰攸身边。朵兰攸抬手摘下帷帽,露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和那双隐隐透着琥珀光的眼睛。
“殿下,请宽衣。”柏灵淡淡开口道。
朵兰攸抬手解开衣襟,里衣褪下,露出精瘦的骨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左肋的贯穿伤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颜色还是淡红的;肩上两个洞深可见骨,周围有些坏死的皮肉被人清掉了,留下新鲜的刀痕;背上三道刀口,最长的从肩胛劈到腰侧,皮肉翻着,虽然已经结了薄痂,但依然触目惊心。
索朗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些伤上,手指微微收紧。
柏灵拿起那根随身携带的鹰首巫杖——杖头是一只展翅的苍鹰,鹰眼镶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符纸。
“会有点疼。”她说,“我施术帮你镇一镇。”
她把符纸贴在朵兰攸后颈和肩胛两侧,然后站起身,将巫杖轻轻摇动。
杖首的鹰翼间垂下几缕细银链,随着摇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枯草。柏灵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平稳,像颂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朵兰攸只觉得那些符纸贴住的地方微微发凉,一股凉意顺着穴位往里渗。那股凉意所到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伤口渐渐松弛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轻了几分。
柏灵收起巫杖,把符纸揭下来。那几张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的朱砂纹路淡得快看不见了。
“能管一个时辰。”她说,“换药的时候不会太疼,也能让伤口长得快些。”
朵兰攸点点头:“多谢姐姐。”
柏灵没再说什么,开始给他换药。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药是她自己带来的,气味和之前用的不一样,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索朗站在门边,看着那些伤被一层层重新包好,看着柏灵洗净了手,在朵兰攸对面坐下。
“殿下。”柏灵开口,“风眠的伤,您怎么看?”
朵兰攸看着她,“姐姐有话请说。”
柏灵继续说:“我刚才给他诊了脉。身上的鞭伤能养,手上的贯穿伤我回头也为他施一次术,只要好好处理,起码恢复个八九成。”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但眼睛……他眼睛和脑子里的伤,是一回事。目络连着脑络,他应该是被药毒伤了根本,我不敢说能治好。”
朵兰攸沉默了一下,“当真没有办法?”
“我没有。”她摇摇头,语气谨慎,“这世上能解的毒,大多有迹可循。他的情况,我确实从未接触过。他这双眼睛,依我看……怕是难了。”
她看着朵兰攸,目光里带着不忍:“脑络和目络都已受损。殿下,您得有个准备。”
朵兰攸垂下眼,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药。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
柏灵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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