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萨迦寺和穆栖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前只知道这是一座红白灰三色的藏传佛教寺院,收藏着大量珍贵的壁画和经卷,被称作“第二敦煌”。但当自己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种感觉和看照片完全不同。
南寺的主体是一组巨大的城堡式建筑群,红白灰三色的竖条纹像刀切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外墙上,在蓝天下形成一种壮阔 的视觉效果。主殿的金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经幡从金顶四角拉下来,在风里绷成弯曲的弧线。
院子里有僧侣在走动,暗红色的僧袍在白色的墙壁间穿梭。远处传来法号低沉的嗡鸣,断断续续的,像大地在呼吸。
段攸把车停在寺外的停车场,解开安全带:“走吧。一起去看看。”
穆栖风跟着下车,一脚踩在碎石地上。海拔确实比圣城高,空气稀薄了一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口的微妙差异。
阳光也更烈,照在脸上有微微的灼热感。
段攸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大号的设备箱,又拎起一个双肩包挂在自己肩上。那包大概不轻,他挂上去的时候肩带勒了一下冲锋衣的布料,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响。
穆栖风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设备不会操作,数据看不懂,总不能两手空空跟着进庙里当观光客。
他伸手去够段攸肩上的背包带子:“那个……我帮你背一个。”
段攸看了他一眼,没松手:“这个不轻。”
“来都来了。”穆栖风没缩手,指尖已经勾住了肩带的边,“总不能光站着看。”
两人各攥着背包的一边,僵持了一秒后,段攸先松了手。
“里面有备用镜头和数据线。”他把背包递过来,语气和递矿泉水的时候一模一样,“小心别磕到。”
穆栖风接过来背上。包比看起来还重,肩带压进肩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总觉里面大概还有备用硬盘之类的东西。他没吭声,把腰带扣在髋骨上收紧,像模像样地挺直了背。
“你们每次来都要带这么多设备?”
“今天算少的。如果做整面墙的扫描,光三脚架就得带三个。”
段攸锁好车,拎起设备箱,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从他肩膀上的背包带到他的脸,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背得动。
“怎么了?”穆栖风问。
“没什么。”段攸收回目光,往寺门走,“走吧。”
穆栖风跟在后面,背包确实沉,肩胛骨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背包,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感。最起码段攸没再让他站墙根了。
寺门口有个年轻僧人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段攸远远地招了招手。
“段攸!好久不见!”
段攸走过去,和僧人说了几句话。穆栖风跟在后面,只听到“这次多待一天”、“经堂钥匙拿到了”、“上午没什么人”几个关键词,中间一大段听不懂的,大概是问候和寒暄。
年轻僧人看了穆栖风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段攸的学生?”
“不是。”段攸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朋友,这次一起来做研究。”
穆栖风咧开嘴笑了笑:“您好。我叫穆栖风,跟着来学习学习。”
“欢迎欢迎。”
僧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转头又跟段攸说了一句什么,段攸摇了摇头,回了一句。僧人笑得更大了,拍了拍段攸的肩膀,带他们往里走。
穆栖风跟在后面,总觉得刚才僧人那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可惜僧人那带着方言的普通话他听不懂,也就不好意思问。
穿过一道厚重的木门,踏进南寺东侧的不对外开放的经堂区域,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经堂的门很窄,门楣压得极低,像是故意设计成让人弯腰才能进入的尺度——无论是谁到了这里,都得低头。门槛是整块的青石,被几百年里进进出出的人脚底磨出了光滑的凹槽。
段攸在门口停下,脱了鞋。
穆栖风跟着照做。
脚下的石板冰凉到骨子里,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沁透的寒。经堂里面很暗,他仰起头,看到了绘满唐卡的墙。
它们是直接画在墙上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白度母的千手在暗光中伸展,绿度母的莲座在跳动的酥油灯影里若隐若现,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蓝色的皮肤在幽暗中泛着幽光。
颜料已经氧化了几百年,金色变成了暗金,红色褪成了赭褐,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宗教美感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过唐卡。
大一刚报到那会儿,跟着同学去过布达拉宫,在红宫里挤在游客堆里扒着栏杆看过几幅。后来也去过大昭寺,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旁边就有两幅,金粉勾的背光,被射灯照得通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但那种看,和现在这种看,是两回事。
那些唐卡是展品,是文物,是数据。隔着玻璃柜、铁栏杆、保安手里的对讲机和身后游客的催促声,你得踮着脚尖越过前一个人的肩膀才能看到一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