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色彩和边界终于吻合了。
段攸偏过头来看他屏幕,目光从模型上的色彩区域掠过,然后说:“抱歉,可能是我采集的时候相机没完全水平。”
“没事的。调整一下就好了,问题不大。”
剩下几面墙的标记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幅——东墙角落那面窄幅的供养人像,穆栖风点下确认键的时候,整个三维模型表面上原本灰白的区域已经有将近六成被色彩覆盖。
绿度母的宝冠是石青色的,颈上的璎珞是偏橙调的柿金;金刚手菩萨脚下的缠枝纹里隐着朱砂的小点,那面最高的经幡图案在模型西墙上展开,金箔的还原度很高,从某个角度看上去简直自带圣光。
“做完了。”穆栖风放下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肩胛骨之间酸得厉害,手腕也僵了,但他心里有一种充实的满足感——那些六百年前的矿物颜料,经他的手,一块一块地贴回了它们原本在三维空间里的位置。
“数据都核对过了,坐标对齐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做算法的那个年轻人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推了推眼镜,“剩下的那些是采集盲区,目前的数据没法用,得找机会补拍。段前辈,您看下次进经堂是什么时候?”
段攸合上笔记本电脑,顿了一下。文研所的投影仪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明年。”他轻声叹了口气:“文物局批的进经堂时间窗口一年就一次,今年那两天已经用掉了。盲区补拍要等明年开春重新报批。”
白玛从设备箱后面探出头来,遗憾地问:“那今年这版模型西墙那面怎么办?火焰纹和金箔层的光谱数据还缺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五。”
“只能用Stable Diffusion做inpainting先补上。”段攸细长的的手指在笔记本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技术文档投到幕布上,“我们可以把现有的光谱特征和纹理特征提取出来做训练集,再针对盲区做扩散生成。精度肯定不如实测,但模型展示和初期分析够用了。等明年实测数据下来再替换。”
做前端开发的张姓同事点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那前端展示的时候我们标注一下补绘区域,别让甲方以为是实测的。”
“嗯。”段攸应道:“补绘图层加半透明标识,颜色通道单独标出来,方便后面替换。”
小周把最后一台设备箱的卡扣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我先跑一版特征提取的脚本试试,争取下周出个初版补绘效果给段前辈看。”
“嗯。白玛你回头把今年采集的原始数据全量打包给我一份,我回头做训练集的标注。”
白玛比了个OK的手势,正把剩下的线缆往设备箱里收。小周在帮她把电池一块一块码好,一边码一边跟做前端的张姓同事讨论接口文档的格式。
几个人各自收拾利索之后,点头道别先走了。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穆栖风和段攸两个人。
段攸把最后一台显示器的电源拔了,绕到长条桌另一边,把散落的几根数据线捡起来卷好。穆栖风还瘫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桌面上,五指微微蜷着。
“今天的标记做得比我预想的快。”段攸说,“你记位置的能力很强。那种东西靠的是空间记忆力,大多数人做标记前要看三次图像才能确认坐标,没想到你基本看一次就记住了。”
穆栖风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可能是因为那天我同你在经堂里待得久了吧。”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会议桌上散落着几只空了的饮料瓶,瓶底沉着半圈没喝完的茶汁。
穆栖风一边把饮料瓶扫进垃圾袋里,一边悄悄偏过头看他。段攸正垂着眼收拾东西,暖白色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描摹得很安静,微卷的头发在脸颊上投下弯弯的阴影。
他忽然想到萨迦寺晒台上的那个晚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段攸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坐在旁边,胸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稳的寂静。
他决定打破一下这片寂静。
“段攸。”
“嗯?”
“你那天……”穆栖风斟酌了一下,“就是我发烧那天,我室友说你在我寝室坐了很久?所以那天你是没有事吗?”
段攸把最后一根数据线卷好放到桌上,偏过头来看他。灯光明晃晃的,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浅,琥珀色的,中央映着一点小小的、穆栖风的倒影。
“本来有的。”段攸说。“推掉了。”
“因为我?”穆栖风眨眨眼,等他说更多,但段攸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穆栖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僵着的手指,索性把手伸过去,五指张开,耍赖道:“好酸啊,我手都动不了了。”
段攸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轻哼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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