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宫到穆风眠栖身的小山村,快马也要奔走一个半时辰。
沿途山路崎岖颠簸,多段路面皆是碎石乱铺的随石路,凹凸难行,若是遇上阴雨天气,路面湿滑积水,难免还要打滑。
朵兰攸一路策马疾驰,可赶到村落时,日头已然西斜了。
他勒马驻足,在院门前静静立了片刻。篱笆门轻轻虚掩着,透过窄窄的门缝,能将院内景致尽收眼底。
墙角劈好的柴禾横七竖八地摞着,有几根滚到了院当中;水缸倒是满的,可旁边一整片地面都是湿的,混着泥水和碎草屑,踩上去怕是要滑的;一张野猪皮绷在木框上晾着,旁边磨刀石边上还搁着半碗没收拾的猪油,碗沿上还落了两只苍蝇。
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烟。
他推开院门,发间那枚小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灶房里的动静停下来了。
过了片刻,穆风眠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沾着灶灰,手里还攥着一把?长豇豆?,偏头朝院门的方向辨了辨。
“……阿攸?”
朵兰攸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灰头土脸地,偏头朝铃铛响起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眠眠。”
“真是你啊。”穆风眠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朵兰攸朝灶房走了两步,发间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他在灶房门口站住,看着穆风眠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表情,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慌乱,但很快被一个笑盖了过去。
“三日不见,我很想你。”他嗓音轻软,带着一路策马奔波的微哑。
朵兰攸没有贸然上前,只静静立在门口,分寸温柔,却目光缱绻,将眼前人朴素狼狈的模样牢牢定格眼底。
穆风眠愣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挂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把?长豇豆?丢进水盆里,转身往灶台边走。
“说什么呢,”他笑着说,“才三天而已。你那边那么多事,跑这一趟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到灶台上的水瓢,舀了半瓢水倒进盆里,开始洗那把?长豇豆。水声哗哗的,把他的尾音盖住了大半。
“眠眠,我来接你回去。”朵兰攸说。
穆风眠洗菜的动作没有停。他把?长豇豆在水里涮了两遍,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放到旁边的案板上。
“接我回哪儿去?”他笑着转过身来,语气松快道:“这里才是我家呀。”
朵兰攸微微蹙眉。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响,火星溅在灶口,又灭了。
穆风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便又笑了笑,弯腰去添柴。他蹲在灶口,摸到一根柴禾塞进去,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个笑容明明灭灭的。
“烈炎的事了了,六部也安定了,”他说,声音从灶口传出来,带着一点被火光闷住的回响,“我回家是应该的。总不能一直赖在你那儿吧。”
朵兰攸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旁人看过去,只见他身姿舒展、笑意温和,一副归乡后自在随性、安稳无忧的样子。可只有朵兰攸知道,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全是他强行撑起来的伪装。
穆风眠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摸到案板开始切那把?长豇豆。
“……眠眠。”朵兰攸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别这样。”
穆风眠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剁豆子的声音哚哚哚的,把他说话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哪样啊?我说的实话嘛。”
“……”
朵兰攸喉间微涩,一时无言。
他终于清晰地察觉,穆风眠不是一时赌气闹脾气,而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温和疏离的方式,一点点推开自己。
穆风眠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便把切好的?长豇豆撂进一旁的碟子里。他洗了把手,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刚刚好,是他平日里最常有的模样。
“阿攸,你大老远跑来,正好尝尝我的手艺。”他说完,又笑眯眯补了一句:“你先去院里坐吧,我把汤热一热。吃个饭再走。”
吃个饭再走……是委婉的送客。
眠眠赶他走。
朵兰攸抬眸,深深凝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隐忍的酸涩。
他眼底泛起浅浅的怅然,却不肯就此退让,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想再试着留住他。
他没有去院里坐。而是赌气似的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灶房很小,两个人就有些挤了,穆风眠想煮个豆子,结果一连撞到他膝盖两次。
穆风眠:“…………”
穆风眠有点无奈,只得往后让了半步,本要去够灶台上锅盖的动作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一手支在灶台上,向着朵兰攸的方向,问:“你进来做什么?烟这么大。”
“陪你。”朵兰攸试着哄他。
“……”
穆风眠的手在锅盖上停了一瞬,只得默默绕开他,摸索着揭开锅上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冒出来,模糊的水汽后有氤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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