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二月十八,赣州城外。
王士元勒住马,没有靠近城墙。选择一处高地,举起千里镜,仔细打量这座在江南无数枭雄面前岿然不动的坚城。
章江与贡水在城外汇合,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陆地通道。城墙用青石砌成,底部宽逾四丈,顶宽两丈有余,高接近四丈。墙头垛口密布,隐隐可见炮口伸出。江面上有水师船只巡逻。这不是建昌那种几百守军的空城,这是江西南部真正的军事重镇。
方以智策马过来,捻着佛珠。“殿下,陈启泰在赣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硬攻,我们这点人马不够消耗的。明末李成栋围攻赣州,久攻不克,损兵折将,最后只能退兵。金声桓也是在赣州城下栽了大跟头。这些枭雄当年带着几万大军,水陆并进,都没能啃下这块骨头。我们七千人马,没有水师,没有大炮,硬攻就是送死。”
王士元放下千里镜,在马背上坐了很久。赣州就在眼前,离得这么近,但他打不下。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打不下来,人马打光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不打赣州。”方以智没有说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王士元看着那座城。“打不下来。打下来也守不住。陈启泰在赣州当了十几年官,根基深厚。就算我们侥幸攻进城去,他只要退到内城死守,粮草充足,我们围不住、攻不破。清军从南昌派兵来援,水陆并进,我们既无炮船也无办法架设浮桥,到时连退路都没有。赣州不急于这一时。先在城外站住脚,把周边的地盘拿下来。信丰、龙南、定南,这些小县城城池不高、守军不多,吃得下。吃下了,就有粮、有饷、有兵源。”
方以智合十。“殿下说得对。赣州是一座硬骨头,啃不动就不啃。先把牙磨利了,以后再说。”
二月二十,赣州城外三十里处,明军大营。
不攻城,不围城,甚至不靠近城下。王士元把大营扎在赣州城南三十里远离官道的一片高地上。周围是丘陵,易守难攻,离信丰县城不到百里。从高处可以远远望见赣州的轮廓。他每天用千里镜看那座城,但他不靠近。
方仲文从营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帅,林文昭从福建来信了。他说福建的粮价涨了,但还能买到。他已经联络了几个商人,第一批粮食三千石,铁料五千斤,正在运过来。”
林文昭,江山商人,第一个主动资助王士元的商人。从江山到广丰,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建昌,现在又到了赣州。
“他还说,福建的商人愿意跟大帅做生意。不是因为看好大帅,是看好银子。大帅出得起价钱,他们就卖。”方仲文补充道。
王士元接过信看了一遍。“价钱好说。东西要好,粮要新粮,铁要好铁。烂粮、锈铁,送到营门口也不要。让他找可靠的商人,不要找那种两头吃的。今天卖粮给我们,明天就去官府告发,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方仲文应了一声。“大帅,还有一件事。信丰知县派人来了,说愿意给我们捐粮。不是投降,是捐。他不跟我们作对,也不想惹麻烦。捐了粮,让我们不要去打信丰。”
王士元想了想。“粮收下。告诉他,明军不打信丰。以后每个月捐一次,不捐,再说。”
方仲文愣了一下。“大帅,信丰是县城,我们打得下来。为什么不打?”
“打下来容易。打下来之后呢?要派兵守,要发粮发饷,要管百姓。信丰离赣州太近,陈启泰随时可能派兵来打。我们守不住。与其守不住被清军打回去,不如不占。让他每个月捐粮,他省心,我们也省心。”
方仲文低头记。
二月二十五,大营点将台。
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七千人列队。王士元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从广丰跟到上饶,从上饶跟到饶州,从饶州跟到建昌,现在又跟到赣州。他欠他们的,不是几句口号能还的。
“各位,赣州就在前面。我不打。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了也守不住。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跟清军硬碰硬。清军人多,我们人少;清军有大炮,我们没有。硬碰,输的是我们。”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但输不代表不动。赣州不打,打信丰,打龙南,打定南。这些小县城,城不高,兵不多,打得下,守得住。打下这些地方,我们就有粮、有饷、有兵源。等我们强大了,再回来打赣州。”
王永泰从队伍里站出来。“大帅,标营什么时候去打信丰?”
“不急。先摸清信丰的底细。有多少守军,城防怎么样,粮仓在哪里。摸清了,再打。”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不是急的事。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人。我们要少死人,少犯错。”
晚上,方以智端着一碗粥走进王士元的营帐。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他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捻着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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