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八月十五,南安。中秋节,营里发了月饼,掺了杂粮,烤得发硬。杨德茂蹲在破虏营的灶台边啃了两口,觉得费牙,泡在碗里等泡软了再吃。王永泰从标营过来找他拿火药清单,看见灶台上月饼泡成糊糊,嘴角抽了一下,把清单塞给他转身走了。
王士元没有过节的心思。胡氏让方仲文端来的饭菜摆了四个菜,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站在舆图前看着赣州的方向。赵国祚打完就缩回去了,希尔根在吉安、抚州还是拉锯。方以智从营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信。纸边磨出毛了,是辗转从南昌那边传过来的,在好几道手里揉搓了好些日子。
“夏国相到萍乡了。”方以智捻着佛珠。“吴应麒手下在江西的那支偏师被打残,残部已经撤回湖南。夏国相带了援兵过来,接下了这一摊。吴三桂把亲女婿推到袁州、萍乡一线,看样子这回不是虚晃一枪了。”王士元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夏国相在萍乡,赵国祚在南昌,希尔根在抚州。三根钉子,把我们钉在南边。”
“殿下,三根钉子不是来钉我们的。”方以智把茶碗放在案边,手指落在萍乡的位置。“夏国相在西边盯着南昌的侧翼。袁州、萍乡丢了,南昌的西大门就敞开了,白色纯不敢不顾。夏国相一到,白色纯立即从南路匀出一部分兵力往袁州方向堵。希尔根再想抽赵国祚那点绿营来拔赣州,白色纯根本不会点头——希尔根的旗兵还得留去扛吴应麒的偏师,不是分出来折腾南边的。”
“夏国相来江西,不是来帮我们拖清军的。他来牵制白色纯,白色纯自然会把更多兵力调到西线防他。希尔根在东线被耿精忠堵着,赵国祚想南下也没有帮手。三股互相牵扯,谁也抽不出手来管南边这一小块。”王士元的手指从南安划到赣州。“他要的是在萍乡、袁州一线站稳,帮吴三桂守住西路的门户。南边的事,他顾不上。赵国祚就算打下赣州也只是替白色纯填坑,夏国相根本不在乎。”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所以这是我们的机会。”
白色纯的日子不好过。
耿精忠没有在江西长期牵制的打算,但他的白显忠部在江西东南部着实折腾了不少日子。从广信一路打到建昌、抚州,连陷数座城池,逼得清军从衢州方向抽调兵力回援。岳乐在建昌攻城,白显忠闭门不出,从京城调来西洋大炮才勉强压下。
岳乐的主力在建昌,希尔根抽兵去打抚州,白色纯在南昌两头应付。耿军一走,江西战场迅速分化——白色纯在北边和西边应对夏国相,东线没了压力,兵力从南边挪到了西线。蒋。赵国祚只能缩回南昌。
如今江西的盘子是三方互相拉扯——北边是白色纯、希尔根和赵国祚纠集的绿营与旗兵,西边是夏国相的吴军偏师,东边耿精忠的余部零星在围剿中残存。夏国相牵制着白色纯的主力,希尔根和赵国祚手里兵力捉襟见肘。白色纯被夹在中间,南线已经成了他手里最轻的一头,连多看一眼的兵都舍不得拨。赵国祚正是看准了这个,才敢在老上司眼皮底下独自打赣州,也只有他敢赌这一把。打完了立刻撤,粮道太长,希尔根又在东线催他回去增援,他不敢在南边多待一天。
这就有了王士元喘息的间隙。
王士元的舆图上只有南安、信丰、龙南、定南。他连赣州都没画进去。不是不想打,打不了。他最怕的不是赵国祚又来,是怕在各方势力还在角力的时候,南线突然被谁想起来。那时候他还没有攒够本钱。
方以智捻着佛珠,声音沉而缓。“殿下,西边江西战场现在是三方互相拖拽。白色纯不敢全力压夏国相,夏国相也不敢贸然东进,希尔根在抚州被吴应麒的偏师牵制着不敢离开。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调兵南下动我们,一动可能就拆了他们的台。”
王士元的目光落在南安城外大营的位置上。这就是他定心的理由——南线不是任何一方的要害,不值得为这块边角料拆了自己的棋盘。他要趁着棋盘上还有别的棋子在跳,悄悄往角上落一颗别人还没看见的子。
“我们不需要去搅和他们的局。有人在西边替我们挡着白色纯,有人在东边拖着希尔根。等耿精忠的人马清出江西,岳乐才会转去长沙打吴三桂的侧翼,才有希尔根增援西线的消息。”王士元把那碗凉透的粥推到桌角。“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我们只管在南边练我们的兵,养我们的马,囤我们的粮。等他们腾出手来,我们已经是他们拔不动的那颗钉子了。”
方仲文掀帘进来,手里抱着刚汇总完的整编账册,脚底都是营地的泥。“大帅,末将——末将的铁匠棚就等林时益的铁料囤出来。陈瑚那边的福建商路要银子周转。”杨德茂把泡软的月饼从碗底捞起来吸溜进去,筷子放下,凑近舆图。“大帅,末将的破虏营还欠两百杆鸟铳,火药也不到半个月用度了。铁料到了林时益就开炉补。”陈瑚的嘴皮子也干了。“大帅,信丰、龙南、定南的粮越来越少了,百姓自己都吃不饱。粮价涨了三成。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粮,山路不好走,价钱贵,还时不时断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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