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十月初十,南安。
营帐里的灯亮到很晚。王士元把三个儿子叫到了中军帐。帐外哨兵换了一班,脚步声从帐边经过,又远了。和璋最大,坐在最靠近案几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甲胄没脱,刀立在腿边。和瑾坐在中间,手里的笔还没放下,方以智刚教完一段左传,纸页上墨迹未干。和璜最小,挨着大哥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
王士元看着他们。营帐外没有风,但灯火跳了一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读书,也不是为了练刀。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和璋抬起眼睛。“父帅,我们知道。我们是崇祯皇帝的子孙,是大明的皇孙。”
王士元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三个孩子早就知道了。从广丰到上饶,从上饶到饶州,从饶州到赣南,他亲口告诉过他们。但知道和刻进骨头里是两回事。“你们知道,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帐中安静。
“你们的爷爷叫朱由检,是大明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在煤山自尽了。那年我十一岁。我被人从宫里救出来,改名换姓,活了二十多年。”王士元的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太祖高皇帝起兵的时候,有人问他,你凭什么得天下?他说,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从宋亡到洪武元年,一百多年,汉人没有自己的江山。太祖把江山夺回来了。太祖得国最正。不是靠血统,不是靠天命,是靠千千万万的汉人跟着他打。他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官做,有田种。民心在他那边,所以他能赢。”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扫过。“你们身上流着太祖的血。这是你们的命。不是荣耀,是担子。满清坐了天下,剃发易服,圈地跑马,杀人不眨眼。汉人做了三十年的奴才。你们的担子,就是把汉人的江山从满清手里夺回来。不是为朱家,是为千千万万的汉人。”
和璋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父帅,我们记着。”
王士元看着他。这个大儿子资质一般,学东西慢,骑马摔了半年才学会控缰,劈砍练了一年才被王永泰点头。但他从不偷懒,说练一个时辰,不会少一刻。纯良。“和璋,你是长子。父帅不指望你聪慧过人,但要厚道。对将士要厚道,对百姓要厚道。厚道才能得人心。”
和璋的眼眶红了。“父帅,儿子记住了。”
王士元看向和瑾。这个二儿子机灵,嘴也甜,在建昌的时候跟着方仲文去收粮,几句话就把一个不愿意捐粮的乡绅说动了。方以智说他“不怯场”,黄宗羲说他“聪明外露,要压一压”。王士元压了他一年,把练刀从每天一个时辰加到两个时辰,让他跟着杨德茂在破虏营的队列里站了三个月,不准说话,只准跟着跑。和瑾瘦了一圈,人也沉稳了些。“和瑾,你聪明,胆子也大。聪明不是坏事,但不能没有分寸。将来你独领一方的,要靠你。”
和瑾站起来,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声音有些抖,但腰板挺得很直。
王士元看向和璜。最小的儿子才十一岁,还不太懂这里面的分量。他跟在大哥身边练刀,跟在二哥身边认字,跟在方以智身边听讲经。不闹,不争,不抢。“和璜,你年纪还小。好好读书,好好练刀。等你大了,父帅还有事交给你。”
和璜站起来,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奶声奶气的,和璋伸手按在他肩上,让他坐下。
王士元从案几上拿起一卷书,是方以智手抄的《帝鉴图说》,纸页泛黄,边角磨出了毛。方以智走了进来,站在帐门口。他没有坐下,捻着佛珠,安静地听。
“方大师教你们读书,你们要好好学。他以前是翰林院的侍读,教过父皇读书。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帐中安静了一瞬。和璋、和瑾、和璜站起来,朝方以智深深一揖。方以智合十还礼。
王士元让三个儿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民心吗?”
和璋想了想。“百姓吃饱饭,不挨饿。不受欺负。”
“对了一半。”王士元放下茶碗。“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受欺负,是民心。士绅有官做,有上升的台阶,也是民心。商人能安心做生意,不被抢不被勒索,也是民心。读书人能考科举,能当官,能光宗耀祖,更是民心。民心不是一个东西,是千千万万人的日子。谁让他们日子好过,他们就跟着谁。”
方以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太祖当年能做到,我们也要能做到。不是以后,是从现在开始。在南安,在信丰,在汝城,在我们打的每一座城。不许抢百姓,不许杀降,不许滥征民夫。方仲文记着账,谁犯了,军法处置。”
夜深了,和璋先把和璜送回去,又折回来。王士元还坐在案几前,灯拨亮了一些。“父帅,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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