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十月十八日,北京。
乾清宫暖阁里烧着炭盆,把初冬的寒气挡在门外。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从江西来,一封从湖南来,一封从福建来。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索额图站在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兵部侍郎郭四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军报。
康熙拿起江西巡抚白色纯的奏折,又看了一遍。白色纯在折子里说,赵国祚兵败自杀,希尔根退守建昌,甘度海守抚州也被击败,伪监国朱慈炤已占抚州,江西绿营主力殆尽。他请朝廷速发援兵,否则南昌难保。康熙把奏折扔在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出了怒意。
“赵国祚在赣州城下折了六万兵,自己抹了脖子。希尔根在建昌收拢溃兵,甘度海在抚州也被打败。一个教书先生,在江西打出这般局面,江西的文武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赵国祚兵败,罪不在他一人。伪监国据赣州经营年余,城防坚固,粮草充足。赵国祚以六万之众围一座孤城,久攻不下,兵疲粮尽,被伪监国夜袭得手,非战之罪。如今伪监国已占抚州,江西形势危急,皇上当速发援兵。”
索额图捻着胡须:“皇上,江西之患不在伪监国一军,而在吴三桂。吴三桂在湖南与岳乐对峙多年,如今命马宝率精锐东进,与岳乐在萍乡一带激战,其志不小。若让吴三桂突破岳乐防线,东入江西,与伪监国会师,则江南半壁震动。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兵江西,挡住伪监国北上,同时令岳乐速战速决,击败马宝,稳住湖南战局。”
十月十九日,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召议政王大臣会议,专议江西军务。索额图、明珠、熊赐履在列,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不在京城,由各堂官代奏。
康熙开口:“今日再议江西事。白色纯奏报,伪监国已占抚州,希尔根退守建昌。江西绿营主力已溃,南昌空虚。诸臣有何对策?”
明珠先开口:“皇上,江西之重,不在其地,在其位。江西上通湖广,下接闽粤,西连湖南,东达浙江。若伪监国北上南昌,顺江而下可直取南京。南京乃江南根本,若失守,天下震动。臣以为,当从邻近各省抽调兵力,火速增援江西,务必将伪监国堵在南昌以南,不使其北犯。”
索额图接口:“从邻近各省抽调兵力,说来容易。湖南岳乐正与马宝激战,兵力已紧,不能抽调。浙江杰书正围攻耿精忠,也不能抽调。广东尚之信已叛,囚父夺权,伪称平南王,还接受了伪监国的册封。此人狼子野心,朝廷正要征讨。如今三面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熊赐履上前一步:“皇上,伪监国虽占抚州,但其兵力不过两万,粮草有限,难以持久。臣以为,可令白色纯坚守南昌,坚壁清野,待伪监国粮尽自退。”
明珠反驳:“熊大人此言差矣。伪监国若粮尽自退,自然会退。但若他不退,南昌能守多久?白色纯手中兵不满万,南昌城防早已年久失修。伪监国若围攻南昌,不出半月,南昌必破。南昌一破,江南门户洞开,江西全境糜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皇上,伪监国打着大明的旗号,自称崇祯皇帝之子。他打了胜仗,那些观望的遗老遗少们心就活了。就算他不北上,只要他还占着抚州、赣州,那些前明余孽就会闻风而动。所以,伪监国不能在江西站稳脚跟。”
康熙的目光转向熊赐履:“伪监国自称崇祯之子,到底是真是假?”
熊赐履沉吟了片刻:“皇上,臣以为多半是假。崇祯诸子早已亡故,康熙初年杨起隆案自称朱三太子,前年京城又有人自称朱三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辈。福建永春蔡寅以‘白头贼’自号朱三太子,不过是被剿灭的草寇。江西此贼,大抵也是假借前朝名号以蛊惑民心之辈,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赵国祚怎么败了?抚州怎么丢了?”康熙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熊赐履不再说话。
十月二十日,兵部衙门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郭四海摊开江西舆图,目光从赣州向北划,抚州、建昌、南昌,一路划过去,手指停在了南昌。
南边是伪监国的两万大军,西边是马宝与岳乐激战后随时可能东进的吴军,北边是勒尔锦的大军还在荆州按兵不动。江西的绿营已经打残了,白色纯手里只剩下几千守城兵。南昌一旦失守,江南门户洞开。伪监国若顺江而下,直取南京,那便是改朝换代的势头。郭四海越想越心惊。
广东方向也好不了多少。尚之信囚父夺权,炮击清营,自领平南王,还接受了伪监国的册封。朝廷要分兵征讨,又要防他与江西的朱三太子连成一片,兵力更加捉襟见肘。这盘棋不能再让白色纯下了。
“传令下去,从江南各省抽调兵马,火速增援江西。”兵部的命令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省。从安庆抽调绿营两千,从池州抽调绿营一千,从徽州抽调绿营一千,从宁国抽调绿营五百。又从九江调拨粮草三千石,从安庆调拨火药两千斤。这些兵不多,粮草也不多,但已是江南各省能挤出来的最大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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