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六日。
前一天的厮杀才歇下不久,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垛口崩了十几处,城砖上糊着厚厚的血泥,有些地方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明军的清军的,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一夜之间城里清军修了三次缺口,每一次都被白天的炮火重新轰开。
白色纯下了死令——四门守将,失守者斩。陈世凯砍了两个退缩的千总,人头挂在城门洞上示众。没人看了。城里开始有人半夜把甲胄脱了混进民宅。白色纯心里清楚,这座城撑不了太久了。
朝廷的援兵还在路上。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都在日夜兼程。他要做的就是撑,撑到援兵来的那一天。撑到了他就是守住江西省城的功臣;撑不到就是失城丧土的罪臣。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辰时,炮响了。
这一天明军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猛。刘铁柱把库里最后一批火药全搬了出来,不省了,全打光。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声连成一片,城墙上的砖粉簌簌往下掉。炮管打红了就换一门,打变形了用水浇凉了接着上。炮手们光着膀子,耳朵里震出了血也没人停。
一个时辰。德胜门城楼挨了十几轮炮击,半边塌了,立柱被削断了两根,城门楼摇摇欲坠。
巳时,炮声终于歇了。
烟尘遮了半边天。城上的清军刚探出头,明军的号角就响了。
战鼓从四面同时擂响。各营的旗帜同时竖起来——标营的王字旗,奋勇营的马字旗,江山营的张字旗,破虏营的杨字旗。四面大旗在硝烟中展开。
步兵动了。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从四个方向涌向城墙。
西门章江门最先接战。
杨德茂的破虏营攻城猛。云梯一架上去就没掉下来过,第一波被打下来,第二波已经踩着第一波往上爬了。城上的守军是都统巴雅尔的人,镶蓝旗的八旗兵加上浙江绿营的残部。滚石擂木往下砸,金汁滚水往下泼,云梯上的人被烫得皮肉翻卷摔下来,后面的踩着梯子继续上。
两轮冲锋之后,破虏营在章江门的城垛口站住了脚。
第一个翻上城头的是个哨长,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翻上去的时候肩膀上还嵌着一枚铅弹,没来得及取。一刀捅翻了迎面扑来的清兵,用后背顶住城垛口。第二个,第三个——破虏营的人从这个垛口涌了上来。巴雅尔亲自带亲兵来堵缺口,镶蓝旗排成人墙顶在前面。破虏营前面倒一个后面补两个,硬是在城墙上凿出了一块地方。
杨德茂在城下看见了。左手断指处握刀握得发白,吼了一声,举着盾牌就往云梯上攀。他是总兵,这一刻跟普通兵卒没有两样。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了巴雅尔。
两个人隔着尸体对视了一瞬,同时扑向对方。刀对刀,火星四溅。巴雅尔的刀沉,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杨德茂没有硬接,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铁叶削落了两片。他顺势一拧身,一刀捅进巴雅尔的小腹,刀尖从后背穿出。
巴雅尔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杨德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城墙上,脸砸在血泥里。
杨德茂拔出刀,沿着城墙向北推去。身后,破虏营的兵源源不断地从垛口翻上来。镶蓝旗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西门告破的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白色纯正在签押房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摘下墙上那口御赐的佩刀,挂在腰间。
师爷孙文焕冲进来:“抚台——西门——都统巴雅尔阵亡——”
白色纯没有停步。
“调督抚标营,上西门城墙。堵住他。”
督抚标营是白色纯最后的家底,两千多人,江西巡抚直辖的精锐,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不能再省了。
督抚标营冲上西门城墙的时候,破虏营已经在城上站稳了。两军在城墙中段僵持,标营排成人墙,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前推。破虏营的攻势被顶住了,谁也推不动谁。
但西门的缺口已经撕开了。马雄从东门分了一部分兵力过来,从西门城墙根下架了第二道云梯。杨德茂在南,马雄在北,两面夹击。督抚标营的防线开始摇晃了。
东门永和门方向,马雄亲手上了城墙。
跟着第三轮冲锋翻上去的。翻上城垛之后,他看见了老兄弟刘把总昨天摔下去的位置——那块城砖上还有一摊褐色的印迹,干透了,渗进了砖缝里。马雄只看了一眼,提着刀就往里杀。
奋勇营的人跟着他沿着城墙往城里推。城上的绿营士气已经垮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翻下城墙逃跑。
南门进贤门,张万祺的江山营打得最苦。进贤门外地势开阔,城上的火力最猛。张万祺不急于冒进,让火铳手在城下列了三排轮番压制,云梯队趁机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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