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巳时二刻。
安庆城北,大明北伐军中军大帐。
林凤水师大捷的塘报还没在帐内焐热,斥候带回来的最新军情,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沙盘上。
“殿下,城里的简亲王喇布……把老底子全压出来了!”
方仲文两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抠得发白。
镜筒和沙盘的交汇处,安庆城外三里,清军的连绵军寨正如同巨大的蚁穴般疯狂吐出黑色的铁流。喇布没有坐以待毙,他坐镇九里周长的安庆城内督战,却将城外野战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清廷平南将军。
两万满蒙八旗、一万汉军八旗,再加上从江苏、安徽两省绿营中百里挑一、用生肉和战赏喂出来的精锐。整整四万大军,在清军两名绿营总兵的率领下,依托长壕鹿角,拉出了一道长达五里的钢铁防线。
更致命的是下一封塘报。
“报——!西北大捷后调任南下的清军‘河西名将’张勇、孙思克,统帅三万凉州、肃州百战铁骑,已过桐城官道!距离安庆……仅剩两日路程!!”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张勇、孙思克,那是从陕甘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四万清军死守待援,三万西北狼烟尽在咫尺。”方仲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淌,“殿下,咱们围城要用人,挡住城外四万精锐要用人,现在还要分出至少两万人去阻击张勇和孙思克……咱们耗不起两日。两日内拿不下城外的军寨,等西北马队一到,十一万大军就会被两面夹击,活活耗死在安庆城墙下面!”
时间,现在变成了最利的刀,正一寸寸割在大明北伐军的脖子上。
朱慈炤撑在沙盘前,漆黑的锁子甲在炭火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盯着代表张勇部马队的那枚黑色木桩,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暴烈与疯狂:
“不够用,那就借。两日,孤就给大明争这两日!席喇布和张勇要来,孤让他们走不到安庆。方仲文,研墨!孤要给长沙的周王、还有浙东的征东将军。”
大帐一角,朱慈炤不曾卸甲,右处的狼毫大笔在宣纸上落笔极重,带起沙沙的锐鸣。
第一封信,是写给远在湖南咱们周王——吴三桂。
字里行间极尽诱惑与大局剖析:
“……今满清简亲王喇布、名将赖塔,并汉军八旗、江淮绿营之精锐,整整四万野战主力,尽数被孤死锁于安庆城下。清廷倾全国之兵,集于孤一人之身,荆襄空虚,武昌动摇。此乃天假周王之机!王若此时倾大周之铁骑直扑湖北,则武昌可顺手而下。若再迟疑,待孤于安庆城下与清军拼光血肉,满清腾出手来,则唇亡齿寒,天下再无王立足之地。孤在安庆,愿为周王牵全清之羊,望王自取其肉。”
而第二封信,朱慈炤没有用监国大印,而是盖上了皇室长幼相传的私信。
这是写给他的次子、统帅三万明军在浙江前线浴血僵持的征东将军——朱和墐。
“……墐儿。见字如面。孤已在小孤山截断清军江防,今日便要在安庆城外,与平南将军麾下四万满蒙汉绿营精锐决死野战。西北张勇、孙思克三万铁骑两日即到,孤已无退路。孤知你手中只有三万人,而康亲王杰书麾下号称五万精锐。然大明皇子,当担天下之重。孤既将江东交托于你,便是信你能为国家御此大敌。你不必急于与杰书对攻互耗,需多设疑兵,注意自身安稳。只要你在浙东立稳脚跟,以东路之势同时威胁杭州与南京,江宁的清军便投鼠忌器,绝不敢倾巢西进。父子异地,南北同袍。孤在长江为你扎住西面大纛,望吾儿在江东,为大明锁死龙尾。保重。”
“封蜡,用八百里加急,两路并进,给孤送出去!”
朱慈炤一巴掌将信筒拍死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柄窄长的雁翎刀反手系在腰间,狼顾之眸带着无上威严,猛地扫向帐内两列肃立、顶盔贯甲的大明高级将领。
大明复国至今,最豪华的精锐班底,此时尽在帐中。
“孤已经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在这安庆城下,把平南将军的这颗脑袋给孤拧下来!”
朱慈炤走到沙盘前,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枚枚沉重的精铁将印,轰然砸在沙盘的各个节点上,口中军令如连珠炮发,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严国梁!”
“末将在!”九江镇总兵严国梁一步跨出,抱拳轰然响应。
“孤分兵两万给你,由你统辖九江镇精锐,立刻开拔拔营,连夜开往桐城官道!不求你合围歼敌,用人命也得给孤把张勇和孙思克的西北马队死死钉在路上两日!若放跑了一骑过关,孤拿你的脑袋祭旗!”
“末将领命!人在关在,绝不放一马西来!”严国梁接过将印,双眼通红,转身大步跨出大帐。
“张宗仁、张万琪!”
“末将在!!”果毅营总兵张宗仁、江山营总兵张万琪齐声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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