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大南门——镇海门坍塌的废墟中,滚滚落尘尚未散尽,大明中军的玄黑铁流已然压了进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上万领熟铁重甲叶片在战靴轰鸣中整齐碰撞的声响,沉闷、冰冷,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毁灭质感。
为了防止城内残余清兵冷箭偷袭,陈瑚的神机营火铳手手持上了刺刀的连环铳,排成密不透风的方阵在前开路。一万名顶盔贯甲、眼神冷冽的锦衣卫与旗手卫悍卒按刀护卫在两侧,将大明监国朱慈炤死死护在正中。
被大炮轰塌的青砖城门洞,此时被辅兵和壮丁用铁锹刨开。朱慈炤一身亮黑色吞头山文甲,猩红大氅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胯下赤色战马打着响鼻,踩着满地的碎砖、清兵的断械以及残缺的尸首,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这座满清在江防上的最后重镇。
“唰!”
城墙上、缺口处,无数浑身是血的大明儿郎见那杆明黄色的监国大旗入城,无不面色狂热。刘大锤等率先登城的破虏营悍卒猛地举起手中缺口的长刀,五万攻城主力同时将带血的长刀、染红的长矛刺向天空。
残阳如血,无数面残破却烈烈作响的明军黄龙旗与赤旗在城头招展。
“明军威武!”
“监国万岁!”
五万人的咆哮,伴随着战鼓的余音,化作了排山倒海的万重声浪,在安庆城的上空轰然炸响。那声浪仿佛带着天威,震得城内残存的民房瓦片扑簌簌作响。
那些在街巷中本想负隅顽抗、或者正准备趁乱劫掠的安徽绿营兵,在听到这犹如山崩地裂的“万岁”声后,最后的一丝胆魄彻底被吓碎。
“当啷、当啷……”
兵器丢弃的声音如骨牌般在城内各大街巷响成一片。成百上千的绿营兵面如死灰,膝盖一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高举,向着那黑压压入城的铁甲洪流颤抖着乞降。
与此相比,安庆北面的集贤门,却陷入了最后的绝望。
奇迹没有了。
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站在马前,听着城内排山倒海的明军欢呼,整个人如坠冰窟。江宁的八旗主力没有来,陕甘的张勇没有来,甚至连围攻九江镇的孙思克也没能飞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仅剩的一千名江宁镶蓝旗满洲铁骑,这些兵马,是他唯一的逃命本钱。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就得跟岳乐一样,把命留在这江南的泥肉里。
“主子!伪朱三太子的中军已经逼近衙门了!”
江宁八旗步兵都统图尔善浑身是血地冲过来,猛地跪倒在喇布的马前,抱住马腿大哭道:
“北门城洞已经被砸开了!主子快走!奴才留下来带步兵断后!王爷若是能逃回江宁,求王爷看在奴才这条性命的份上,照顾奴才在北京的家小啊!”
喇布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死里逃生的癫狂。他猛地一抽马鞭,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带着一千满洲铁骑轰然冲出集贤门,朝着清军唯一还算安全的江北腹地狼狈逃窜而去。
而留下的图尔善,则带着绝望的数百八旗残兵,迎面撞上了张万琪那早已等候多时的江山营。各营兵马合围上来,安庆城内最后的顽抗,开始被无情地肃清。
然而,安庆城内的大局已定,阻击援军支线战场,却正陷入了一场电光石火般的血肉狂飙。
九江镇的防线上,血气弥漫。梁国栋率领的两万步卒已经打得十不存一,阵地前层层叠叠全是两军将士的尸体。陕甘宿将孙思克麾下的三万西北绿营精锐,正如同疯了的饿狼一般,向着大明九江镇残军发起第十四次冲击。
“梁国栋的人头就在前面!冲过去!用明狗的血给老子换顶戴!轻取九江镇!”
孙思克挥舞着马刀,双眼猩红。他其实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收到了前方张勇大军战败溃逃的零星消息。那个时候,他本可以理智地选择撤退,安稳地退回江宁或者撤到江北。
但是,眼前的九江镇已经是他嘴边的一块肥肉,明军的预备队打光了、参将千总死绝了,只要再往前冲出一百步,就能彻底吞掉这支明军主力。
这种贪功的原始欲望,让这位陕甘名将做出了一个让他抱憾终身的决定。
就是这半个时辰的贪婪,将他的三万大军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末路。
因为,他低估了朱慈炤的狠辣,更低估了大明三千营的马力。
朱慈炤在战后没有给骑兵做任何休整,马雄的三千营即便是疲惫之师,在功名和汉贼大义的双重驱使下,竟然完成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迂回,如同一柄黑色的毒刺,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狠狠扎向了孙思克的大军后方。
“轰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三千匹战马在官道乱石滩上同时奔腾的轰鸣。
“大明三千营!马雄在此!清狗受死!”
正在组织全军向前突击的孙思克猛地回头,只见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烟尘暴起,三千明军残骑借着落日的余晖,犹如一道下山的黑色狂飙,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突兀地砸进了清军毫无防备的后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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