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南,雨花台。
这一座扼守金陵咽喉的黄土高冈,此时已被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彻底覆盖。放眼望去,赤色的军旗在江南刺骨的冬风里猎猎作响,汇聚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火海。
马雄与王永泰的前锋营,此时便如同一柄生铁铸就的钉子,死死地楔在了雨花台的高处。
中军大帐内,朱慈炤一身漆黑的家法铁甲,外罩猩红大氅,正按刀立于高台之上,极目远眺着数里之外那座巍峨宏大的石头城。
那是大明的应天府。
朱慈炤的目光缓缓横移,越过外城密集的屋瓦,死死钉在了城东偏中的方向——那是北靠富贵山与紫金山余脉南麓、南至今中山东路一带、东西横亘于中山门与西安门之间的明代皇城与紫禁城废墟。
那是太祖高皇帝肇基大业、开创洪武的圣地。
可自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占领金陵后,这座汉家至高无上的尊严之地,便遭遇了最屈辱的蹂躏。满清为了弹压江南,强行圈占了整片明故宫区域,改建为“江宁满城”。八旗兵强行从北面的太平门开始,沿着旧皇城的墙基一路向南,直至通济门,筑起了一道长达十几里的隔离高墙,将汉人彻底驱逐,只留两座城门供旗人出入。
昔日大明朝廷的乾清宫、奉先殿在战火中被付之一炬,那些宏伟的宫阙废墟被尽数拆毁,改建成了密密麻麻的满蒙八旗兵房、演武大箭道和阴森的火器库。两万多驻防八旗兵丁盘踞在祖宗的宫殿废墟上,犹如一颗吸血的毒瘤,死死压在东南亿万汉民的头顶。
三十年了,神州陆沉,劫难遍地。
看着那隐隐绰绰、如今满是旗人营房的故宫废墟,朱慈炤那双一向克制、冷硬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抹近乎病态的炽热与渴望。
身为崇祯皇帝唯一在世的嫡系血脉、太祖高皇帝的亲传子孙,大军进驻雨花台的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兵临城下的兵锋之锐,更是一种承载了三十年血海深仇的正统天命。
“太祖高皇帝在上,大明经历劫难三十年,不肖子孙慈炤……终于带着大明的百战雄兵,堂堂正正地打了回来。”
朱慈炤在心中低语,右手死死攥住龙纹雁翎刀的刀柄,由于用力过度,指节在甲胄的摩擦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霍然转过身,对身旁的方文仲和一众行辕文武沉声下令,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传孤口谕!大军依雨花台各处要隘安营扎寨,林凤水师严密锁死江面,不准急躁攻城。孤要在这雨花台下,择一吉日,亲率行辕文武、三军将士,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亲往紫金山独龙阜,大祭明孝陵!”
朱慈炤眼中精光暴震,声若洪钟:
“孤要让这天底下的汉人百姓、读书人、乃至南边的各路藩王都看看——大明,又重新回来了!三十年劫难未曾压垮汉家脊梁,今日孤拜谒祖宗先陵,就是要向天下昭示,大明正统绵延不绝,此战,孤必将重开大明中兴之宏图大望!”
“臣等遵旨!愿随监国克复金陵,中兴大明!”方文仲与大帐内的文武重臣轰然跪倒,激昂的吼声震得屋瓦作响,那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复仇之气,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锐意。
相比于雨花台大营的红旗招展、锐意进取,此时江宁内城与那高墙耸立的“江宁满城”之中,却是一片末日将临的死寂与惶恐。
作为满清在江南最核心的权力中心,江宁总督衙门与将军衙门此时已高度紧绷。
大堂内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驻守在此的江宁将军额楚、江苏巡抚慕天颜、以及一众满汉文武官员,个个面如死灰,甚至连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大堂中央,几个负责城防的绿营协领跪在地上,浑身哆嗦得如同筛糠。
“将军,巡抚大人……守不住,根本守不住啊!”一个满脸是血的绿营参将带着哭腔,声音里满是直面恶鬼般的战栗与骇然:“江北的无为州、巢县、和州,三天之内就被荡平了!马雄那个老匹夫带的哪里是兵,根本是一群地府里爬出来的秃头疯狗!那帮断发逆贼好似刀枪不入,连盾牌都不举,迎着红衣大炮和漫天箭雨硬往前冲!咱们的兵丁把钢刀扎进他们胸膛,他们竟然连眼都不眨,临死还要拿牙齿撕碎咱们弟兄的脖子!大胜关防线……顷刻间就被他们冲得溃不成军!”
说到此处,这名参将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牙齿打着战,颤声道:“那明军……不可战胜,非人力所能相抗啊!”
“啪!”江宁将军额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脸色同样因惊惧而显得惨白,但作为满城两万八旗兵最高统帅的暴虐脾气仍在,咬牙怒骂:“混账!十万大军守安庆,简亲王喇布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逆贼都打到雨花台了,你们除了报丧,还会干什么?”
江苏巡抚慕天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大骇与惊悸,强自镇定道:“额楚将军,眼下惊惶无济于事。本帅刚刚接到朝廷密信。皇上在乾清宫得知安庆失守后,下了八百里加急死命令,让盛京正红旗主力与索伦悍卒不惜马力直接来救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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