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顺着宫檐砸下来,刮得乾清宫的软木窗纸“扑扑”作响。
殿内的地暖与炭盆烧得有些发闷,一股子湿松木被烘干后的苦涩气味混在空气里,压得人喉咙发干。
康熙坐在硬木御案后,身上罩着一件未系纽扣的貂裘。案上摊着两份兵部用红漆密封的六百里加急——左边是西安府城破前的绝笔折,右边是平凉城外毕力克图关于粮饷断绝的请调文书。
他的手指搭在折子的毛边上,指甲扣进纸纤维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殿内站着的四个人,各自缩着手。
大学士明珠将双手插在马蹄袖里,脚下的皮靴踩在铺着地毯的砖面上,没发出一点声响;索额图耷拉着眼皮,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星;兵部侍郎则捧着几本单薄的兵籍册子,腰弯得很低。
“武关失守,明军进了关中。”康熙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干,“平凉那边,毕力克图、阿密达围了近一个月,拿不下平凉。两份折子放在这儿,卿等说说,朝廷该先顾哪一头?”
明珠微微抬了抬头,马蹄袖在胸前轻轻一搭:“皇上,关中是西北的咽喉。西安若失,明军出潼关,直逼河南、山西。河南一动,徐州侧翼就暴露了;山西一动,京师震动。关中与平凉,轻重自明。”
“轻重自明?”索额图冷哼了一了一声,却没有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语气里透着一股难得的疲惫,“平凉那边的正蓝旗和镶红旗,是朝廷在西北最后的机动八旗。若强行调兵救西安,王辅臣立刻就会从平凉杀出来,到时候陇右全丢,这三路兵马退无可退,反要被明军包了饺子。”
康熙把视线转向兵部侍郎:“山西、河南,能调多少兵?”
兵部侍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动了动:“回……回皇上,山西太原镇与大同镇,扣除防备蒙古的兵额,最多能抽八千步骑;河南巡抚手里的标营与各镇绿营,搜刮干净,不过万二之数。两处加起来,两万零四百人。”
“两万人……”康熙冷笑了一声,“从太原、开封起拔,经蒲州渡口和潼关入陕,人吃马喂,走到西安要几天?”
“风雪封路,最快……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二十日后,西安怕是连草根都要被嚼烂了。
康熙站起身,走到御案旁的大清舆图前。
三十年前,大清铁骑入关,万里江山如卷席。可如今,江南的税赋断了,湖广的粮仓没了,现在连关中的门户也被硬生生砸开。这不只是丢了几座城的问题,而是朝廷的兵马在各条防线上被明军像切肉一样,一块块割裂、放血。
“传旨。”康熙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命山西、河南两省兵马即刻拔营,经潼关、蒲州驰援关中,务必保住西安。山西调兵的亏空,让蒙古喀尔喀部出骑兵接防。”
兵部侍郎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蒙古部落未必肯听调,但看到康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没敢出声。
“还有,”康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给毕力克图下密旨。限他五日内拿下平凉。若五日后仍不能克……便拔营撤回陕西,退守固原。王辅臣……随他去吧。”
弃西北,保关中。
这是一笔极其血腥的账。舍弃平凉,意味着彻底放弃了陇右,也意味着放虎归山,让王辅臣这个反复无常的枭雄彻底坐大。可皇帝手里已经没有能同时打赢两场大战的筹码了。
众臣默然抱拳退下。
康熙没有回后宫休息,而是只身披上大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慈宁宫。
慈宁宫的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当归与苦参味。
太皇太后孝庄靠在厚厚的锦枕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原本富态的面孔消瘦下去,颧骨高高耸起。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玄烨……西安的消息到了?”孝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康熙跪倒在软榻旁,将头贴在冰凉的床沿上。过了许久,他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皇祖母……武关破了,关中危在旦夕。孙儿……是不是把大清的家底给折腾光了?”
孝庄没有立刻回答。她枯瘦的手指搭在康熙的后颈上,感受着皇帝身体的微颤。
她是亲眼看着大清从盛京的小朝廷一步步吃下中原的。崇祯自缢、多尔衮入关、江南易帜……她见过太多尸山血海,也见过太多不可一世的枭雄灰飞烟灭。
“当年入关的时候,关外八旗加起来不过十二万甲士。”孝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如今大清坐拥北方数省,兵员百万,你反倒问我是不是把家底折腾光了?”
“可江南、湖广、关中……”
“丢失江南,是因为朝廷想用汉人的税抚养满人的兵,又想用满人的法撕开汉人的骨肉,两头不到岸;丢失关中,是因为你急于求成,在三藩未平的时候,又逼硬了各地的绿营!”孝庄一针见血,没有任何温情,“玄烨,当年太宗皇帝在松锦,手里的兵比明军少一半,可他算准了洪承畴耗不起粮!如今你手里的牌比朱慈炤多,可你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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