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凝血,中军论兵
九月的徐州夜空,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
惨白阴冷的朔风刮过黄河故道,枯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万千冤魂在荒原上盘旋。
清军大营内,死一般的压抑。
数千座营帐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草药苦味以及尸肉腐烂的恶臭。后方伤兵营里,数千名被明军红夷大炮轰烂肢体、被火铳打穿胸膛的伤兵,正散乱地躺在冰冷的泥水里。
“额娘……疼啊……额娘……”
“救救我……给口水喝吧……”
撕心裂肺的嚎哭与呻吟声此起彼伏,在绝望的冷夜里回荡。
后营一角,几堆稀拉的篝火忽明忽暗。围在火堆旁取暖的清军“八旗劲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令人绝望的真实模样——那竟是一张张稚嫩未脱、年仅十四五岁的小旗丁的面孔,亦或是须发斑白、双眼浑浊的五十岁老旗兵!
大清定鼎天下数十年,关外与山河四省的满洲青壮早已在多年的南征北战中消耗殆尽。为了凑齐这六万满蒙八旗,图海甚至下令强行征召了旗人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男子!
折损过半的惨败、老弱病残的现状,让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绿营与八旗中蔓延。
“不打了!老子不送死了!”
“明狗的炮太猛了,这根本不是人打的仗!逃啊!”
后营绿营阵地上,几十名神情癫狂的河南绿营溃兵终于精神崩溃,扔下兵器,嚎叫着企图冲破栅栏逃跑!
就在混乱即将演变成全军营啸的刹那——
“找死!”
伴随着一声暴虐的怒吼,一道寒光撕裂夜色!
带头的绿营千总还没跑出三步,脑袋便斜斜飞上了半空,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溅了周围乱兵一脸!
山东提督何傅手持滴血的刀,面色铁青地站在火光下,厉声咆哮:“再敢喧哗聚众、口出怨言者,与此贼同罪!斩!!”
在他身后,数百名镶黄旗满洲亲兵手持绞丝重弓与大刀,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惨烈的人头与冰冷的刀锋,强行将这场濒临爆发的营啸给压了下去,可大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却变得更加沉重。
清军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抚远大将军图海一身镀金双眼花翎铁盔重重放在桌案上。他呆坐在主位上,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大清的国运,如今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关外已无一兵一卒可调,北京的朝廷更是空虚异常。今日一战,满蒙八旗死伤过半,绿营更是被打差点崩溃。他怕,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明军明日若是再起倾国之兵轰击,大清的这十几万兵马,拿什么去挡?
“大将军……”镶黄旗满洲都统苏努带着浑身血污走进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今夜……绿营那边已经动摇了。若非何傅大人果断砍了十几个人头,恐怕就要彻底营啸了……”
图海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大清……还能撑得住明日吗?
与清军大营的绝望死寂截然相反,五里之外的明军大营,则是另一番热血沸腾的景象。
中军大帐内,数十盏明亮的牛油大烛将整个大帐照得通明如昼。
大帐中央,几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炖牛羊肉与大碗烈酒。皇帝朱慈炤并未高居龙椅,而是一身便服,亲自在大帐内巡视着浴血归来的众将。
大将军杨春半裸着上身,军医正用烧红的匕首刮去他肩胛上的烂肉,鲜血顺着古铜色的筋肉不断流下。可这位铁汉子硬是咬着牙,连一丝呻吟都没发出来。
在他的身旁,吴王朱和瑾、左都督马雄、右都督王永泰、张宗仁,以及破虏营、左龙骧营徐文耀、右龙骧营马九玉等扬州大营的将领们,各个身上挂彩,却眼神炽热,大口嚼着牛肉!
“杨将军,”朱慈炤走到杨春身旁,亲自接过军医手中的金创药,敷在杨春的伤口上,感慨道,“今日一战,你率破虏营冲锋在前,连破清虏正红旗三道马栅,悍勇无双啊!”
杨春赶忙欲起身下跪:“微臣万死,未能今日亲斩图海,请陛下责罚!”
“哎,快坐下!”朱慈炤一把按住杨春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当年吴周马宝率二十万大军攻打安庆,日夜轰城,你在安庆孤军死守数月,硬是守得纹丝不动,为朕争取到了全局胜机!众将皆知你杨春善守,却不知你带兵冲锋,竟也是如此披坚执锐!”
朱慈炤看着杨春的面庞,神色微微动容,低声道:“今日看你沙场悍勇之资,竟颇有忠勇侯杨德茂的影子。你接替你叔父掌管破虏营,没有丢破虏营的脸,更没有丢大明的脸!”
杨春听到“杨德茂”三个字,眼眶瞬间通红。当年杨德茂在安庆战役中身负重伤,将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破虏营交到了他手里。今日在皇帝面前,破虏营在三千营、五军营、骁骑营这些京营精锐面前,丝毫不逊半点风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