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九月初一,漠南草原。
狂风如利刃般划过枯黄的草浪,带着西伯利亚荒原深处的凛冽寒意。天色是沉甸甸的铅灰,贴着连绵的丘陵疯狂压下来。
多伦诺尔以北三十里,巴林右翼旗的羊皮大帐扎在缓坡上。
大帐内,七八堆牛粪火熊熊燃烧,刺鼻的膻味混杂着劣质砖茶的苦气,熏得人眼珠子发酸。数十支粗壮的牛油蜡烛插在铁架上,火光闪烁不不定,将帐内十几位蒙古贵族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扭曲。
喀喇沁右翼旗札萨克巴达礼坐在主位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五十出头,双手死死按着一柄镶嵌珊瑚的弯刀,两腮的肉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不断抽搐。
明军出喜峰口的消息,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塞外大漠的宁静!
吴王朱和瑾的四万步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抛却了笨重的大营辎重,由三千营两万骑兵在前狂飙突进,一路以暴风骤雨之势横扫老哈河!喀喇沁的小部落还没来得及拔营,牛羊便被明军收缴,拒不投降的头人直接被就地斩首!
更可怕的是,朱和瑾根本不抢占牧场,打完喀喇沁,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给,铁蹄直接向西,硬生生插向了察哈尔正蓝旗的腹地!
“诸位!”
巴达礼沙哑开口,声音像风干的皮鞭在抽打空气:“朱和瑾那小儿手里的四万大军,不是来跟咱们打草谷的!他们带了神机营的新式火铳与重炮,逢营即破!本王的喀喇沁右翼旗……已经没了!”
话音未落,敖汉部的台吉达兰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怕他何来?咱们四部联军加起来有两万骑,再加上察哈尔八旗的人——足足能凑出四万铁骑!明军不过四万人,孤军深入几百里,后勤全靠一条喜峰口!咱们在草原上骑了一辈子马,还能让南边的汉人吓破了胆?!”
“打?拿什么打?”巴林部的老贝子桑噶尔冷笑一声,敲了敲烟杆,“明军的火铳齐射起来连绵不断,神机营的大炮一响,战马都要受惊!你敖汉部的骑兵去冲明军的重盾步兵阵?去送死吗?”
“你——!”达兰泰勃然大怒。
“够了!”巴达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乱响,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全场,“吵能把朱和瑾吵退吗?!明军前锋苏间的三千骑兵,离多伦诺尔只有不到两百里了!你们谁的草场离得近,下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就是谁!”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吹毡布的猎猎响声。
奈曼部头人其木德咽了口唾沫:“巴达礼,你说怎么办?”
巴达礼拔出腰刀,刺在地图的多伦诺尔上:“察哈尔!察哈尔八旗是满清的正规编制,有铁甲、有佐领、有火器!只有把察哈尔拖下水,加上咱们四部的兵力,凑出六万大军,骚扰明军的粮道,才能把朱和瑾这死耗在草原上!”
达兰泰咬牙道:“正蓝旗的固山额真那木赛尔是个精鬼,他肯出头?”
“由不得他不肯!”巴达礼狞笑了一声,“达兰泰,你今晚就去见那木赛尔!告诉他,唇亡齿寒!朱和瑾的口号是‘剁掉满清的爪子’,喀喇沁是第一只,察哈尔就是第二只!他若敢缩着,等明军吃完咱们,下一个就轮到他察哈尔通通沦为阶下囚!”
三个时辰后,察哈尔正蓝旗,多伦诺尔大营。
达兰泰跨进中军大帐时,浑身已被夜露浸透。
正蓝旗固山额真那木赛尔坐在虎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削着羊腿肉。旁边坐着察哈尔镶白旗、正黄旗的几位佐领,面无表情。
达兰泰双手呈上巴达礼的求援信。那木赛尔看完,顺手丢进面前的火盆里,任凭火苗将其吞噬。
“喀喇沁求援,本官知道了。”那木赛尔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可你们各部丢了草场,跟丧家之犬一样逃过来,却要我察哈尔八旗去替你们挡明军的火铳炮火?”
“固山额真大人!”达兰泰急道,“朱和瑾年少,血气方刚,他深入漠南草原!您今日不战,明日明军的铁骑就会踏破在多伦诺尔的营帐!”
那木赛尔冷笑了一声,用刀尖敲了敲桌子:“出兵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察哈尔出两万铁骑,粮草肉食全由你们喀喇沁和敖汉承担!”
“第二,六万联军的指挥权,必须归本官!”
“第三——大明若退,老哈河以东三百里的肥沃牧场,归我察哈尔八旗!”
达兰泰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在趁火打劫!可一想到明军铁骑那铺天盖地的杀气,他只能狠狠一咬牙:“好!依你!”
五天后,多伦诺尔草原,四万蒙古骑兵与两万察哈尔铁骑会盟!
杀气通霄,牛角号声撕裂长空。六万骑兵各怀心思,对着长生天发下血誓。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张用破羊皮裹着的冰块,一撞即碎。
消息传到盛京(沈阳)时,天正下着暴雨。
盛京皇宫偏殿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霉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