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初五。紫禁城,武英殿。
朝堂上的火药味,不仅没有随着漠南捷报的传入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连续数日,都察院的御史与六科给事中像发了疯一样,联名呈上的奏疏几乎将御案淹没。文官集团借着“国本”与“礼法”的大旗,步步紧逼——
“太子久居南都,远离中枢,国有长君而置于外,非社稷之福!”
“请陛下收回吴王兵权,召太子回京震慑朝堂!”
龙椅之上,朱慈炤看着下方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口呼“为了大明江山”的文臣们,眼神冷得像冰块。
这些文官在算计什么,朱慈炤心知肚明。
他们表面上是在维护太子朱和璋的国本地位,实则是害怕战功赫赫的吴王朱和瑾异军突起,打破文官与皇权之间的平衡;更害怕南方的税收与财权长期握在皇室手里,断了江南士族豪门伸向钱粮的黑手!
法不责众,若强行镇压,刚光复不久的关内政局势必陷入剧烈动荡。
朱慈炤高坐在龙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沉寂了足有半刻钟,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帝王威严响彻大殿:
“准奏!”
朱慈炤站起身,负手而立,冷冷扫视着满朝文臣:“传朕旨意——诏令太子回京!入主东宫,协助朕处理中枢政务!”
满朝文官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忙齐声高呼:“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没等这些大臣的高呼声落下,朱慈炤紧接着抛出了重磅的下一道圣旨:
“然,江南乃帝国财源根基,税收粮饷关乎关外数十万北伐大军之生死!太子回京后,江南事务不可无人主持。自即日起,设立‘浙直总督’一职,驻跸应天府,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浙江、南直隶两省军政、钱粮、水师事务!”
文官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满朝文臣面面相觑,不少老谋深算的御史更是眼角剧烈跳动。
太子虽然被叫回了北京,但皇帝却凭空设立了一个权力大得吓人的“浙直总督”,把整个江南的财政与军权重新牢牢扣在了皇权手中!
这一招“明退暗进”,直接将文官集团伸向南方的黑手给斩断了!
退朝之后,暖阁内。
朱慈炤卸下了厚重的龙袍,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玄色马褂。
案桌上,摆放着几份关于江南税收的密奏。
朱慈炤一手按着太阳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把太子召回京城,设立浙直总督,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制衡这个手握重权的浙直总督?
江南的钱袋子太重了!盐税、市舶司的关税、粮饷税收……北方被满清战火打成一片废墟,如今朝廷每日开销数以万计,北方根本无法做到财政自给自足。整个昭武朝廷的运转,乃至前方打仗的军费,九成以上全靠东南两省死死支撑!
如此重任,若派去的人起了私心,或是被江南士族同化,大明的财政命脉瞬间就会被人掐住!
“若是在前朝……”朱慈炤喃喃自语,眼神闪烁。
在前朝崇祯年间之前,皇帝为了制衡地方大员、把控财权,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派遣“镇守太监”与“织造太监”。但朱慈炤深知太监干政的惨痛教训。魏忠贤、王振之流祸乱朝纲的阴影犹在,若重新启用阉党镇守江南,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派太监,又不能放任文官独大,首辅方以智刚刚病逝,新首辅人选悬而未决……
这巨大的难题,到底该怎么破?
“陛下,姚启圣姚大人在阁外候旨。”太监低声禀报。
“快宣!”
片刻后,一位身穿二品绯色罗袍的老者大步跨入暖阁。
来人正是朱慈炤一手提拔起来的社稷重臣——姚启圣!
姚启圣神色沉稳,但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走起路来脚步有些沉重,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老态。
“臣姚启圣,参见陛下。”
“姚爱卿不必多礼,赐座!泡好茶!”朱慈炤连忙摆手。
姚启圣谢恩坐下。朱慈炤看着眼前这位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臣,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与担忧。
方以智走了,朝堂上的老一辈重臣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老去。姚启圣如今精力也大不如前。
“姚爱卿,”朱慈炤亲自端起茶碗递过去,开门见山道,“今日朝堂之事,你都看到了。朕被迫妥协让太子回京,但这江南的财赋,朕绝不能松手!你看这浙直总督的人选,以及江南的税制……该当如何?”
姚启圣抿了一口热茶,眼神中爆发出智谋的光芒:
“陛下圣明!文官要的是‘国本’的名分,陛下就给他们名分;但实权,决不能给!至于这浙直总督……臣以为,无须派太监去惹怒天下士人,陛下只需在浙直总督之下,互锁三权!”
“哦?如何互锁?”朱慈炤眼睛一亮。
姚启圣伸出三根手指,侃侃而谈:
“第一,浙直总督统筹大局与水师,管军不管税;第二,另设‘布政使司财赋稽查使’,由户部直辖,专查盐税与市舶司关税;第三,市舶司与关税抽成,设立‘海关税务司’,引入锦衣卫与朝廷御史双重监督!三方互不统属,彼此掣肘,如此,即便浙直总督权力再大,也绝不可能在江南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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